第十七章 等待
一
一七三四年秋天,菲莉丝收到了一个包裹。
包裹是从巴黎寄来的,用粗布包着,外面系着麻绳。她坐在院子里的无花果树下,拆了很久才拆开。
里面是一本书。
《路易十四时代》。
她翻开扉页,上面有一行字,是手写的:
“致菲莉丝·克莱蒙女士——感谢您的父亲。是他让这个故事没有被遗忘。伏尔泰”
菲莉丝看着那行字,很久很久。
风吹过来,无花果树的叶子沙沙响。她抬起头,看着那棵树。树已经很老了,比她年纪还大,是母亲伊莎贝尔亲手种下的。每年夏天还是会结果子,甜的,软的,和几十年前一样。
她低下头,继续翻那本书。
翻到某一页,她停住了。
那一章讲的是一个神秘的囚犯,戴着铁面罩,被关了三十多年。没有人知道他是谁,没有人知道他犯了什么罪。他死了,带走了一个秘密。
她看着那些字,眼前浮现出父亲的脸。
那个坐在窗前,给她讲故事的人。那个说“怕没人知道”的人。那个用一辈子记住另一个人的人。
她把书合上,抱在怀里。
二
菲莉丝今年七十三岁了。
她已经很老了,头发全白了,脸上全是皱纹,手上全是老年斑。但她的眼睛还是那么亮,和年轻的时候一样。
她一个人住在这个小院里。
儿女们都劝她搬去和他们住,她不肯。她说这儿挺好,有树,有阳光,有父亲母亲的回忆。
院子还是那个院子。房子还是那个房子。无花果树还是那棵无花果树。只是人都不在了。
父亲走了。母亲走了。丈夫走了。很多朋友都走了。
只剩下她。
还有那个盒子。
盒子还在床底下。
父亲临终前交给她的,她一直留着。几十年了,她从来没打开过。不是不想,是不敢。那里面是父亲一辈子写的东西,是父亲用一辈子记住的人。她怕打开以后,那些东西会散掉,会坏掉,会不见。
现在,伏尔泰把那个故事写出来了。
她是不是该打开看看了?
三
那天晚上,菲莉丝把盒子从床底下拿了出来。
盒子很旧了,木头都裂了,边角磨得发白。她吹了吹上面的灰,放在桌上,看了很久。
然后她打开了。
里面是一叠纸,用线缝在一起,厚厚的一本。纸已经发黄了,边角有些脆,但字迹还很清楚。
她翻开第一页,看见那行字:
“我叫埃蒂安·德·克莱蒙。我要记一个人。他怕没人知道。”
她的手微微发抖。
这是父亲的笔迹。她认得。
她继续往下翻。
一页一页,一年一年。她看见父亲写的那些人,那些事。皮涅罗尔要塞,那条黑暗的走廊,那扇没有窗的铁门。那只苍白的手,那些写在纸上的字,那句“怕没人知道”。富凯,加斯帕尔,维拉尔,母亲,皮埃尔舅舅,还有那个叫菲利普的人。
她看着看着,眼泪流下来。
这些事,父亲从来没跟她讲过。他只讲那些骑士和恶龙的故事,从来不讲这些。她知道他在保护她,不想让她知道那些危险的事。
但现在,他写下来了。全都写下来了。
四
她看到最后一页。
那里有几行字,是父亲不同时期加上的。
“一六九一年,伊莎贝尔走了。她等到了。我等不到她了。”
“一七〇〇年,皮埃尔的儿子来了。他叫让-皮埃尔。他会记住的。”
“一六九五年,有个叫伏尔泰的年轻人来了。他说要把这个故事写下来。我等着。”
最后一行,笔迹很抖,像是手已经不稳了:
“我叫埃蒂安·德·克莱蒙。我记住了他。你们也要记住。”
菲莉丝把那一页看了三遍。
然后她把那本东西合上,抱在怀里。
“爸爸,”她轻声说,“我记住了。”
五
第二天,让-皮埃尔来了。
他也老了,六十多岁,头发花白,背有些驼。但他还是每个月来看她一次,和几十年前一样。
他坐在院子里,她给他倒水。
“昨天收到伏尔泰先生的书了。”她说。
让-皮埃尔的眼睛亮了一下。
“是吗?怎么样?”
“很好。”她说,“他把那个故事写出来了。”
让-皮埃尔点点头。
“他来找过我。”他说,“很多年前。那时候我还年轻,在印刷厂干活。他问我父亲的事,问我姑妈的事,问我……您父亲的事。”
菲莉丝看着他。
“你告诉他了?”
“告诉了。”让-皮埃尔说,“他是弗朗索瓦的表弟。弗朗索瓦是我的朋友。我觉得可以信任。”
菲莉丝沉默了一会儿。
“我父亲也见过他。”她说,“一六九五年。那时候我还小,不记得了。但他在书里写了,感谢我父亲。”
让-皮埃尔点点头。
“他应该感谢。没有您父亲,就没有这个故事。”
六
他们坐在无花果树下,喝着水,说着话。
“您看了那个盒子吗?”让-皮埃尔问。
“看了。”菲莉丝说,“昨天晚上看的。”
“怎么样?”
菲莉丝沉默了一会儿。
“我父亲……他这辈子,很苦。”
让-皮埃尔没说话。
“但他也很幸运。”她继续说,“他遇到了我母亲,遇到了那个人,遇到了很多愿意帮他的人。他做了他想做的事。他记住了他想记住的人。”
她看着那棵树。
“他走的时候,脸上带着笑。我看见了。”
让-皮埃尔点点头。
“那就好。”
七
那年冬天,让-皮埃尔病了。
菲莉丝去看他。他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但眼睛还是亮的。
“您来了。”他说。
“来了。”
她在床边坐下,握着他的手。
他的手很瘦,很凉。和父亲最后那几年一样。
“您别说话。”她说,“歇着。”
让-皮埃尔摇摇头。
“我有话要说。”他喘了一口气,“那个盒子……您要好好留着。”
“我会的。”
“以后……以后我的孩子,也会知道这个故事。您的孩子,也会知道。一代一代传下去。”
菲莉丝点点头。
“会的。”
让-皮埃尔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光。
“您父亲说得对。”他说,“怕没人知道。现在,有人知道了。很多人知道了。他……他不用怕了。”
菲莉丝的眼泪流下来。
“对。”她说,“他不用怕了。”
八
让-皮埃尔走在一七三五年的春天。
菲莉丝把他葬在圣但尼的墓地里,和他父亲皮埃尔在一起,和她母亲伊莎贝尔在一起,和她父亲埃蒂安在一起。
那块墓碑上刻着:
“让-皮埃尔
一六七〇——一七三五
他传下去了”
菲莉丝站在墓前,看着那行字。
她想起父亲的话:“一代一代传下去。”
现在,传下去了。
九
一七三六年的夏天,菲莉丝收到了一封信。
信是从巴黎寄来的,信封上写着她的名字。她拆开信,里面只有几行字:
“尊敬的克莱蒙女士:
我是伏尔泰先生的秘书。先生让我告诉您,他正在写另一本书,关于那个时代的故事。他会再次提到您的父亲,提到那个人的事。
他还让我问您,您父亲留下的那本东西,能不能借给他看一看?他保证会好好保管,用完即还。
盼复。”
菲莉丝拿着那封信,看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走进屋里,从床底下拿出那个盒子。
她打开盒子,看着那些发黄的纸,那些熟悉的字迹。
这是父亲一辈子写的东西。
他写了,就是为了让人看的。
她坐下来,拿起笔,回信:
“致伏尔泰先生:
可以。
菲莉丝·克莱蒙”
十
一个月后,那个盒子被送到了巴黎。
菲莉丝亲手包的,亲手系的绳子。她站在院子门口,看着那个年轻人骑马远去,很久没有动。
无花果树的叶子沙沙响,落了几片在她肩上。
她捡起一片叶子,看着上面的脉络。
父亲说过,每一片叶子都不一样。就像每一个人,都不一样。但他们都活着过,都爱过,都被记住过。
她把叶子放进口袋里。
十一
一七三七年,伏尔泰的新书出版了。
书名叫《回忆录》,里面有一章专门写那个戴铁面罩的人。他写了埃蒂安的名字,写了他是怎么找到那个人,怎么救出那个人。他写了那些纸条,那些敲击,那句“怕没人知道”。
他在书里写道:
“这个故事,是一个叫埃蒂安·德·克莱蒙的人用一辈子记住的。他把一切都写了下来,留给他的女儿。现在,他的女儿把它交给了我。
我想对那个戴面罩的人说:你没有被忘记。有人记住了你。有人把你的故事传了下去。
这对一个怕没人知道的人来说,是最好的告慰。”
十二
菲莉丝在院子里读完了那本书。
阳光很好,无花果树的叶子遮出一片阴凉。她坐在树下,一页一页翻着,读着那些她早已知道的事。
读到最后一页,她停下来。
书里写的是父亲。是那个人。是母亲。是皮埃尔舅舅。是让-皮埃尔。是那些她爱过的人。
他们都走了。
但他们都在这本书里。都被人知道了。
她合上书,抬起头。
风吹过,无花果树的叶子沙沙响。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抱着她,坐在这个院子里,给她讲故事。
“后来呢?”她问。
“后来,那个骑士救出了那个人,他们成了好朋友。”
“然后呢?”
“然后他们各自回家了,过上了幸福的生活。”
她那时候不懂。现在懂了。
幸福,就是被人记住。
十三
一七四〇年的冬天,菲莉丝病了。
她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窗外是那棵无花果树,叶子都落了,光秃秃的。但她知道,明年春天,它还会长出新的叶子。
儿女们都来了,围在床边。
“妈妈,你感觉怎么样?”
“还好。”她说。
“要不要喝点水?”
“不用。”
她握着女儿的手,看着她。女儿叫玛丽,和她母亲一样,眼睛很亮。
“那个盒子……”她说。
“还在。”玛丽说,“在柜子里,好好的。”
菲莉丝点点头。
“你……你看了吗?”
玛丽摇摇头。
“没有。您不让看,我就不看。”
菲莉丝笑了。
“你和你外婆一样。”她说,“当年我问她,她也是这么说的。”
玛丽也笑了。
“那现在呢?现在能看了吗?”
菲莉丝想了想。
“等我走了再看。”她说,“和当年我父亲说的一样。”
玛丽点点头。
“好。”
十四
那天晚上,菲莉丝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还是个小女孩,坐在父亲腿上,听他讲故事。父亲的声音很轻,很慢,讲着那些她听过一百遍的故事。
“后来呢?”她问。
“后来,他们都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真的吗?”
“真的。”
她抬起头,看着父亲的脸。那张脸很年轻,没有皱纹,眼睛很亮,和她记忆里一模一样。
“爸爸,”她问,“那个人,在那边等你吗?”
父亲笑了。
“在。”
“那我以后也能见到他吗?”
“能。”父亲说,“都能。”
她醒了。
窗外,月亮很亮。
她看着那片月光,笑了。
十五
一七四一年三月的一个清晨,菲莉丝走了。
很安静。像是睡着了一样。
玛丽发现她的时候,她的手还放在被子外面,脸上还带着笑。
就像外公一样。她想。
他们把菲莉丝葬在圣但尼的墓地里,和她的父母在一起。
墓碑上刻着:
“菲莉丝·克莱蒙
一六六五——一七四一
她传下去了”
玛丽站在墓前,看着那行字,眼泪流下来。
风吹过,很轻,很凉。
那天晚上,玛丽打开那个盒子。
盒子已经很旧了,木头都裂了,但里面的东西还好好的。她翻开那本手稿,看着那些发黄的纸,那些褪色的字。
第一页上写着:
“我叫埃蒂安·德·克莱蒙。我要记一个人。他怕没人知道。”
她继续翻。
一页一页,一年一年。她看见了外公的一生,看见了那些她从未见过的人,那些她从未听过的事。
翻到最后一页,她看见几行字,是母亲后来加上的:
“一七三四年,伏尔泰先生把那个故事写出来了。书名叫《路易十四时代》。
一七三五年,让-皮埃尔走了。他传下去了。
一七三七年,伏尔泰先生又写了一本书,专门写那个人。外公的名字也在上面。
现在,轮到我了。我要把这个故事传下去。
菲莉丝·克莱蒙”
玛丽合上那本手稿,紧紧抱在怀里。
她知道,这是外公一辈子的心血,是母亲一辈子的守护。
现在,轮到她了。
十六
一七五九年,玛丽也老了。
她把那个盒子交给了她的女儿,也叫菲莉丝。
小菲莉丝问:“这是什么?”
“这是你曾外公写的东西。”玛丽说,“他写了一辈子。”
“写的什么?”
“写的一个人。一个很重要的人。”
小菲莉丝眨眨眼睛。
“那个人怎么了?”
玛丽想了想。
“他怕没人知道。所以曾外公把他记下来了。”
小菲莉丝点点头,接过那个盒子,抱在怀里。
“我会记住的。”她说。
玛丽笑了。
那笑容,和她的外婆一样,和她的曾外婆一样,很亮。
十七
一七八九年,法国大革命爆发了。
巴士底狱被攻陷的那天,巴黎的街头挤满了人。有人在喊,有人在哭,有人在唱歌。人们冲进那座古老的监狱,打开那些牢门,放出那些被关了几十年的人。
有人找到了一个牢房,里面空空的,墙上刻着很多字。
那些字密密麻麻,有些已经看不清了。但有一行字,还很清楚:
“我怕没人知道。”
没有人知道这是谁刻的。
但有人记住了。
在圣但尼的一个小院子里,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坐在无花果树下,听着远处的喧哗。
她已经很老了,九十几岁,走不动了。但她还活着,还在等。
她的孙女跑进来,气喘吁吁。
“奶奶!奶奶!他们把巴士底狱攻下来了!”
老太太点点头。
“是吗?”
“是啊!那些被关的人,都放出来了!”
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笑了。
“好。”她说,“好。”
那天晚上,她把那个盒子拿出来,交给孙女。
“这是什么?”孙女问。
“这是我们家传了一百多年的东西。”老太太说,“你曾曾外公写的。你曾外婆传下来的。”
孙女打开盒子,看着那些发黄的纸。
“写的什么?”
老太太看着窗外。
“写的是一个人。”她说,“他怕没人知道。现在,他不用怕了。”
十八
很多年以后,那个盒子还在。
传了一代又一代。每一个拿到它的人,都会翻开第一页,看见那行字:
“我叫埃蒂安·德·克莱蒙。我要记一个人。他怕没人知道。”
他们会继续翻,继续看,继续传下去。
因为有些人,值得被记住。
因为有些事,值得被知道。
因为那句“怕没人知道”,是一句永远的回响。
无花果树的叶子,还在沙沙响。
一下,两下,三下。
像是有人在敲门。
像是那只手,在门上敲了两下。
笃。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