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真相
一
埃蒂安站在那里,像被钉在了地上。
三年来,他无数次想象过这一刻。想象过那个人的脸,那个人的声音,那个人会对他说什么。但真的站在这里,真的听见那句“你来了”,他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起来。
那个人坐在床上,戴着黑色的面罩,只露出两只眼睛。那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闪着光,很亮,很冷,像两潭深不见底的水。
“过来。”那个人说。
埃蒂安迈开腿,一步一步走过去。每一步都很重,像是踩在棉花上。他走到床边,站在那里,低头看着那个人。
那人也抬头看着他。
近了看,那双眼睛更清楚了。那是一双见过世面的眼睛,经历过沧桑的眼睛,被关了十几年却没有失去光芒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神色——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平静。深不见底的平静。
“你叫埃蒂安?”那人问。
“是。”
“埃蒂安·德·克莱蒙?”
“是。”
那人点点头。
“我知道你。”他说,“从皮涅罗尔就知道。”
埃蒂安的心跳快了一拍。
“您……您怎么知道?”
那人笑了。隔着面罩,看不见他的表情,但埃蒂安能感觉到他在笑。
“那只手。”他说,“我只有那只手,能告诉别人我是谁。你看见了那只手。你回应了那只手。你给我纸,给我炭,给我说话的机会。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是谁?我每天从那道缝里看你,看了几个月。”
埃蒂安愣住了。
“您……您看见我了?”
“看不见脸。”那人说,“但看得见你的身形,你的动作,你走路的姿态。你是个好人,埃蒂安。你是我被关起来以后,遇到的第一个好人。”
埃蒂安的眼泪忽然涌上来。
他想起那些纸条,那些敲击,那些隔着门的对话。他一直以为自己在帮那个人,在让那个人知道有人记得他。现在他才知道,那个人也在看着他,也在记住他。
“您叫什么名字?”他问。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
“我叫菲利普。”他说,“菲利普·德·法兰西。”
二
虽然早就知道,但亲耳听见这个名字,埃蒂安还是浑身一震。
“您是……国王的……”
“兄弟。”菲利普说,“孪生兄弟。”
埃蒂安看着他。隔着面罩,看不见他的脸,但那双眼睛,和路易十四的画像上一模一样。
“为什么?”他问,“为什么把您关起来?”
菲利普沉默了很久。
“因为我生下来,就是个麻烦。”他终于说,“母亲生了两个儿子。一个健康,一个……脸上有块胎记。国王——我是说我们的父亲路易十三——说,不能有两个继承人。会打仗,会死人,会把法兰西撕成两半。所以藏起了一个。”
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脸。
“这块胎记,就是我的罪。”
埃蒂安的脑子里一片混乱。
“那您现在……为什么在凡尔赛?”
“因为国王要看着我。”菲利普说,“他怕我被人发现。怕有人用我做文章。怕那些想推翻他的人找到我。把我关在牢里,他不放心。太远了,他看不见。把我放在这儿,离他几百步远,他每天都能知道我还活着,还在他的控制之下。”
埃蒂安想起维拉尔的话。
“国王不知道我在查什么。”维拉尔说。
可维拉尔是国王的人。他为什么要查这件事?
“有人来找过您吗?”他问,“一个叫维拉尔的人?”
菲利普的眼神变了一下。
“维拉尔?”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那是谁?”
“国王的人。秘密警察。”
菲利普摇摇头。
“没有。来这儿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送饭的,和你以前一样。还有一个……”
他停下来,没有说下去。
“还有一个是谁?”
菲利普看着他,那双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种奇怪的神色。
“你不该知道。”他说,“知道得太多,你会死。”
埃蒂安想起富凯的话。想起特雷维尔的话。想起所有警告过他的人。
“我不怕。”他说。
菲利普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是个奇怪的人。”他终于说,“大多数人,听见‘会死’两个字,早就跑了。你不仅不跑,还越走越近。”
埃蒂安没说话。
菲利普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埃蒂安太熟悉了。苍白,修长,骨节分明。指甲还是修剪得整整齐齐——谁给他剪的?那个送饭的人?
“你想知道什么?”菲利普问。
“所有。”埃蒂安说,“您是谁?为什么被关?谁把您关起来的?还能不能……”
“能不能出去?”菲利普替他说完。
埃蒂安点点头。
菲利普抬起头,看着他。
“你想救我出去?”
埃蒂安愣了一下。他从来没想过这个。他只是想找到他,想让他被人知道,想完成那个承诺。但救他出去?
“我……”
“别想了。”菲利普打断他,“出不去的。我试过。很多人都试过。都死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那你……”
“我就待着。”菲利普说,“待着,活着,等着。等什么,我也不知道。也许等死,也许等一个奇迹。”
他看着埃蒂安,那双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点光。
“也许等你。”
三
埃蒂安在那个小房间里待了多久,他不知道。
也许是一刻钟,也许是一个时辰。他和菲利普说着话,说着那些年的那些事。他说皮涅罗尔,说那些纸条,说那些敲击。菲利普听着,有时候点头,有时候笑,有时候沉默很久。
“你知道吗?”菲利普说,“你是我被关起来以后,第一个和我说话的人。”
埃蒂安愣住了。
“那个送饭的呢?”
“他不说话。不敢说,也不能说。每次放下饭就走,一句话都没有。”
“那您怎么……”
“我写。”菲利普说,“用指甲在墙上写,用木炭在纸上写。我写了很多,刻了很多。我想,总有一天,会有人看见。会有人知道,这里有一个人,还活着。”
他看着埃蒂安。
“那个人,就是你。”
埃蒂安的眼泪又涌上来。
“我看见您写的字了。”他说,“十字,人字,心字,王字。”
“你认出来了?”
“认出来了。但我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菲利普笑了。
“十字,是祈祷。人字,是想告诉别人我是人。心字,是想说,我还有心,还没死。王字……”
他停下来。
“王字是什么?”埃蒂安问。
菲利普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意味。
“王字,是告诉你,我是谁。”
四
外面忽然有脚步声。
埃蒂安的心猛地提起来。他站起来,走到门口,侧耳倾听。
脚步声越来越近。
“快走。”菲利普低声说,“有人来了。”
埃蒂安看着他。
“我会回来的。”
菲利普摇摇头。
“别回来了。危险。”
“我说过,我不怕。”
“我怕。”菲利普说,“我怕你死了。你是唯一知道我的人。你死了,就真的没人知道了。”
埃蒂安站在那里,看着那双眼睛。
“我答应过您。”他说,“我不会让您没人知道。”
他转身要走,菲利普忽然叫住他。
“埃蒂安。”
埃蒂安回过头。
菲利普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谢谢。”
埃蒂安点点头,推开门,消失在黑暗里。
五
他跑过那条走廊,跑过那个天井,跑出那扇小门。外面还是那个花园,夕阳正红,把一切都染成金色。他快步走回干活的地方,拿起剪刀,装作一直在修剪树枝。
几个守卫从不远处走过,看了他一眼,没理他。
他站在那里,手在发抖。
他见到他了。他和他说了话。他知道他是谁了。
菲利普·德·法兰西。
国王的孪生兄弟。
那天晚上,他回到那间小屋,把一切都告诉了伊莎贝尔。
她听完,沉默了很久。
“你打算怎么办?”她问。
埃蒂安摇摇头。
“我不知道。他说出不去了。说试过的人都死了。”
“那你……”
“我答应过他。”埃蒂安说,“我不会让他没人知道。”
伊莎贝尔看着他,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有复杂的意味。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
“你可能会死。”
“知道。”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我帮你。”
埃蒂安看着她。
“你……”
“我说过,一起。”她说,“你忘了吗?”
埃蒂安看着她,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没忘。”
“那就一起。”
六
接下来的日子,埃蒂安开始想办法。
他白天在花园里干活,晚上偷偷溜出去,在那扇小门附近转悠。他观察守卫换岗的时间,观察送饭的人什么时候来,观察有没有别的通道可以进去。
伊莎贝尔在洗衣房也没闲着。她洗着那些贵族们的衣服,听她们说话,把听到的消息记在心里。
“宫里最近来了很多人。”她告诉埃蒂安,“说是要准备一个什么庆典。”
“庆典?”
“国王的生日。”伊莎贝尔说,“八月,要大办。”
埃蒂安的心动了一下。
庆典。人多。乱。
那就是机会。
七月初的一个晚上,埃蒂安又溜进了那条秘密通道。
他走得很轻,每一步都贴着墙根。走到那个天井的时候,他停下来,听了听周围的动静。很静,只有滴水的声音。
他走到那扇门前,轻轻敲了三下。
笃。笃。笃。
里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传来两下回应。
笃。笃。
是那个节奏。他们在皮涅罗尔用过的节奏。
他推开门,走进去。
菲利普还是坐在那张床上,还是戴着那个面罩。但这一次,他的眼睛亮了一点。
“你又来了。”
“我说过,我会回来的。”
菲利普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神色。
“你不该来。”
“我知道。”埃蒂安在他旁边坐下,“但我有件事要告诉你。”
“什么事?”
“国王要过生日了。八月,宫里要办庆典。到时候会很乱,很多人,很多事。”
菲利普的眼神变了一下。
“你想趁乱……”
“救你出去。”埃蒂安说。
菲利普沉默了很久。
“你知道这有多危险吗?”
“知道。”
“你知道失败了会怎样吗?”
“知道。”
“你知道就算成功了,我也没地方可去吗?”
埃蒂安看着他。
“那就找个地方。”
菲利普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在微微发抖。
“为什么?”他问,“为什么为我做这些?”
埃蒂安想了想。
“因为您让我知道,有人怕没人知道。因为您让我知道,有些事,值得去做。因为您……”
他停下来,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菲利普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你是个好人,埃蒂安。”他说,“我见过很多人。坏的,好的,不好不坏的。你是最好的之一。”
埃蒂安没说话。
菲利普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那是埃蒂安第一次触碰到他。那只手很凉,很瘦,但握得很用力。
“好。”菲利普说,“我跟你走。”
七
接下来的一个月,他们在暗中准备。
伊莎贝尔从洗衣房偷来几件仆人的衣服,够他们三个人换装用。埃蒂安摸清了守卫换岗的时间,摸清了从那条秘密通道到宫外的路线。加斯帕尔从巴黎传来消息,说会在宫外接应他们,准备了三匹马和一个藏身的地方。
八月十四日的晚上,埃蒂安最后一次溜进那间小屋。
“明天。”他说,“明天晚上,国王的生日庆典。所有人都会在大厅里,守卫会少一半。我们从那条通道出去,翻过花园的围墙,外面有人接应。”
菲利普点点头。
“好。”
埃蒂安看着他。
“您不怕?”
菲利普沉默了一会儿。
“怕。”他说,“但更怕一直待在这里。”
埃蒂安想起他写过的字。怕没人知道。
“不会的。”他说,“您不会没人知道的。”
八
八月十五日。
白天和往常一样。埃蒂安在花园里干活,伊莎贝尔在洗衣房里洗衣。他们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发生。但他们的心跳得很快,手心全是汗。
傍晚,庆典开始了。
宫里灯火通明,音乐声从大厅里传出来,隔着很远都能听见。埃蒂安躲在花园的角落里,看着那些守卫一个接一个地离开,去大厅那边帮忙。留下来的人很少,而且心不在焉,都在往那边张望。
机会来了。
他溜进那条秘密通道,跑过那条走廊,推开那扇门。
菲利普已经站在门口了。他穿着伊莎贝尔偷来的仆人衣服,戴着那顶能遮住脸的帽子。面罩还戴着,但在衣服里藏着,等出去以后再摘。
“走。”
他们跑过那条走廊,跑过那个天井,跑出那扇小门。外面就是花园,伊莎贝尔已经在等他们了。
“这边。”
他们跑过花园,跑到围墙边。墙很高,但埃蒂安早就准备好了一根绳子,扔上去勾住墙头。他先爬上去,然后把菲利普拉上来,再把伊莎贝尔拉上来。他们跳下去,墙外面是一条小路,路上有三匹马,一个人牵着。
加斯帕尔。
“快走。”他说。
他们骑上马,往北跑。
夜很黑,没有月亮。他们跑得很快,马蹄声在夜里有节奏地响着。埃蒂安回头看了一眼。
凡尔赛宫的灯火越来越远,越来越暗,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那个人,终于出来了。
九
他们跑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他们到了一个叫圣但尼的小镇。加斯帕尔在这里有一个朋友,开着一家客栈,愿意收留他们。
他们躲在客栈后面的一个地窖里,和皮涅罗尔那个很像。皮埃尔也在那里,看见伊莎贝尔,扑过来抱住她。
“姐!”
伊莎贝尔抱着他,眼泪流下来。
“没事了。没事了。”
菲利普坐在角落里,摘下了帽子。面罩还在脸上,他犹豫了一下,看向埃蒂安。
埃蒂安明白他的意思。
“摘了吧。”他说,“这里没有别人。”
菲利普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手,解开了面罩。
埃蒂安第一次看见他的脸。
那是一张和路易十四一模一样的脸——同样的眉眼,同样的鼻梁,同样的嘴唇。但左边眉骨上,有一颗小小的痣。就是老医生说的那颗痣。
还有,他的脸上有一道疤。从左边眉骨划到颧骨,已经很旧了,但还是很清楚。
“这是……”埃蒂安问。
“十五年前。”菲利普说,“有人想杀我。没杀死,留下了这个。”
他摸了摸那道疤,笑了。那笑容很苦。
“这也是我的罪。有这道疤,就更有理由把我藏起来了。一个脸上有疤的国王,怎么能让臣民看见?”
埃蒂安看着他,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这个人,被关了二十多年,脸上有疤,戴着面罩,没人知道他是谁。现在,他终于出来了。
“您想去哪儿?”他问。
菲利普摇摇头。
“不知道。但哪儿都比那个地方好。”
十
他们在那个地窖里躲了一个月。
加斯帕尔每天给他们送吃的,送消息。他说,宫里已经乱成一团。国王发现那个人不见了,大发雷霆,派出了所有人去找。维拉尔也在找,但加斯帕尔说,维拉尔好像在帮他们——他故意把搜索的人引向了错误的方向。
“他为什么要帮我们?”埃蒂安问。
加斯帕尔摇摇头。
“我不知道。但他说,他欠你父亲一条命,也欠那个人一个真相。”
埃蒂安沉默了一会儿。
维拉尔。那个一直让他害怕的人,一直在利用他的人,也一直在保护他的人。他到底是谁?他到底想要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们现在安全了。
九月的一个晚上,菲利普把埃蒂安叫到一边。
“我要走了。”他说。
埃蒂安愣住了。
“走?去哪儿?”
“不知道。”菲利普说,“但不能一直待在这儿。会连累你们。”
“我们不……”
“听我说。”菲利普打断他,“你救了我。你让我知道,还有人记得我。这就够了。我不能再让你们为我冒险。”
他看着埃蒂安,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神色。
“你是个好人,埃蒂安。最好的那种。”
他伸出手,握住了埃蒂安的手。
“谢谢。”
埃蒂安握着他的手,想说点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菲利普笑了笑,松开手,转身走进了夜色里。
十一
埃蒂安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很久没有动。
伊莎贝尔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他会去哪儿?”
“不知道。”
“还会回来吗?”
埃蒂安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
伊莎贝尔握住他的手。
“你救了他。”
埃蒂安摇摇头。
“是他救了我。”
伊莎贝尔看着他,不明白。
埃蒂安看着那片黑暗,那个人消失的方向。
“他让我知道,有些事,值得去做。有些人,值得去记住。有些承诺,值得用一辈子去守。”
他转过头,看着伊莎贝尔。
“这比什么都重要。”
伊莎贝尔看着他,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然后她靠过来,把头靠在他肩膀上。
“那我们呢?”她问。
埃蒂安愣了一下。
“什么?”
“我们以后怎么办?”
埃蒂安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们可以一起想。”
伊莎贝尔抬起头,看着他。
“一起?”
“一起。”
她笑了。那笑容,比任何时候都亮。
外面,月亮升起来了。
很圆,很亮,把一切都照成银色。
埃蒂安站在那里,看着那片月光,想着那个人。他会在哪儿?还活着吗?还戴着那个面罩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不会忘记他。不会忘记那只手,那些字,那些敲击,那句“怕没人知道”。
他会记住。
一辈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