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重返皮涅罗尔
一
一六六三年的冬天来得比往年早。
十一月的第一场雪落下来的时候,埃蒂安和伊莎贝尔正走在通往东南方向的路上。雪不大,细细的,冷冷的,打在脸上像是针扎。他们骑着两匹瘦马,裹着厚厚的外套,在泥泞的路上艰难地前行。
伊莎贝尔没怎么说话。
自从加斯帕尔告诉她弟弟在皮涅罗尔,她就变得沉默了。不是那种生气的沉默,是那种把所有力气都用在赶路上的沉默。她每天天不亮就催着上路,天黑了才肯停下来,吃得很少,睡得也很少。
埃蒂安知道她在想什么。
她在想她弟弟还活着吗?在想他变成了什么样子?在想她能不能救出他?
他不知道怎么安慰她。他只是陪着她,骑马,赶路,找地方过夜,第二天继续。
第十二天傍晚,他们看见了那座山丘。
皮涅罗尔要塞立在山上,灰色的石墙被雪覆盖,像一座白色的坟墓。埃蒂安勒住马,看着那个他离开半年的地方,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就是那儿?”伊莎贝尔问。
“就是那儿。”
她看着那座要塞,看了很久。然后她催马往前走。
“走吧。”
二
他们没直接进要塞。
埃蒂安带她去了山脚下的一个小村子。村子很小,只有十几户人家,都是给要塞供应蔬菜和肉类的农民。他认识其中一个,叫老于连,是个六十来岁的农夫,每年冬天都给要塞送白菜和萝卜。
老于连看见他,愣了一下。
“你回来了?”
“回来了。”埃蒂安下了马,“这是我的朋友,要住几天。”
老于连看了看伊莎贝尔,点点头,没多问。
他把他们领进一间小屋。屋子很小,只有一张床,一个壁炉,一张桌子。但很暖和,壁炉里烧着柴火,火光跳动着,把整个屋子染成橙红色。
“先住着。”老于连说,“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他走了。
伊莎贝尔坐在壁炉前,伸出手烤火。火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你进去过吗?”她问。
“在里面待了两年。”
“那里面……是什么样子?”
埃蒂安想了想。
“冷的。湿的。到处都是石头和铁锈的气味。人待久了,会变成石头的一部分。”
伊莎贝尔沉默了一会儿。
“他也在里面。”
埃蒂安看着她。火光在她眼睛里跳动,像两颗小小的星星。
“我会帮你找到他的。”
她抬起头,看着他。
“为什么?”
埃蒂安愣了一下。
“什么为什么?”
“你为什么帮我?”她问,“你又不认识他。你连他叫什么都不知道。”
埃蒂安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有人帮过我。”他说,“在那个地方,有一个人,让我知道我不是一个人。他让我知道,有人怕没人知道。他让我知道,有些事,值得去做。”
伊莎贝尔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复杂的意味。
“那个人,是你送饭的那个?”
“是。”
“你找到他了吗?”
“没有。”埃蒂安说,“但我知道他还活着。这就够了。”
伊莎贝尔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不知道他还活着没有。”她说,“我连他长什么样都快忘了。他被抓走的时候,才十五岁。”
埃蒂安没有说话。
他只是坐在她旁边,和她一起看着炉火。
三
第二天一早,埃蒂安去了要塞。
他穿着老于连的旧衣服,赶着一辆破车,车上装着几筐白菜和萝卜。守门的士兵还是那几个,有人认识他,愣了一下。
“克莱蒙?你回来了?”
“回来了。”埃蒂安笑笑,“去了一趟巴黎,钱花光了,只好回来干活。”
士兵也笑了。
“你这家伙,在巴黎混不下去了吧?”
“混不下去。”埃蒂安拍拍车上的白菜,“还是这儿实在。”
士兵挥挥手,让他进去了。
他赶着车往厨房走,一路走一路看。要塞里没什么变化,还是那些灰色的石墙,那些潮湿的走廊,那些熟悉的门。他经过那条通往地下的走廊时,放慢了脚步,往里看了一眼。
很暗。什么也看不见。
他继续往厨房走。
马丹大娘还在。她比一年前老了一点,头发更白了,脸上的皱纹更深了。但她的眼睛还是那么亮,手上的活儿还是那么利索。看见埃蒂安进来,她愣了一下。
“是你?”
“是我。”埃蒂安把菜筐放下,“回来了。”
马丹大娘打量着他,目光在他脸上扫来扫去。
“瘦了。”
“您也瘦了。”
她哼了一声,没接话。
“那个……”埃蒂安压低声音,“最近有新来的吗?”
马丹大娘的手停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他,那双被烟火熏得发红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神色。
“你问这个干什么?”
“随便问问。”
马丹大娘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低下头,继续切菜。
“有。”她说,“三个月前,来了几个。都是从别处转来的。”
埃蒂安的心跳快了一拍。
“什么样的?”
“年轻的。有一个,才十几岁,瘦得跟柴火棍一样。不说话,给什么吃什么,不给也不要。”
埃蒂安攥紧拳头。
“他在哪儿?”
马丹大娘看了他一眼。
“你想干什么?”
“没什么。就是……问问。”
马丹大娘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叹了口气。
“下面。靠里面的那间。你以前送饭的那条走廊,走到头,左边第二间。”
埃蒂安点点头。
“谢谢。”
“别谢我。”马丹大娘说,“小心点。最近上面盯得紧。”
四
那天晚上,埃蒂安回到小屋里,把消息告诉伊莎贝尔。
她听完,沉默了很久。
“是他吗?”她问。
“不知道。”埃蒂安说,“但我可以进去看看。”
“怎么看?”
埃蒂安想了想。
“送饭。我以前就是送饭的。只要找个理由,就能进去。”
伊莎贝尔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神色。
“危险吗?”
“危险。”埃蒂安说,“但值得。”
伊莎贝尔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我跟你去。”
埃蒂安愣住了。
“你?”
“我可以扮成男的。”伊莎贝尔说,“剪短头发,穿你的衣服,没人认得出来。”
“不行。”埃蒂安说,“太危险了。”
“他是我弟弟。”伊莎贝尔看着他,眼睛很亮,“你愿意为你那个人冒险,我也愿意为我弟弟冒险。”
埃蒂安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反驳的话。
五
三天后,伊莎贝尔扮成了男人。
她把头发剪短了,穿上埃蒂安的旧衣服,脸上抹了灰,看起来就像一个瘦弱的年轻伙计。埃蒂安带她进了要塞,对守卫说这是新来的帮手。
守卫看了看她,没多问,挥挥手让他们进去。
他们往厨房走。走到那条通往地下的走廊时,伊莎贝尔放慢了脚步。
“就是这儿?”
“就是这儿。”埃蒂安压低声音,“下面就是牢房。你弟弟在最里面那间。”
伊莎贝尔看着那条黑暗的走廊,攥紧了拳头。
“现在下去吗?”
“等一会儿。”埃蒂安说,“先送菜,等没人注意的时候。”
他们继续往厨房走。
马丹大娘看见伊莎贝尔,愣了一下,但什么也没问。她只是指了指灶台,让他们把菜放下。
埃蒂安一边搬菜,一边观察着外面的动静。守卫换岗的时间快到了,会有几分钟的空档。
“现在。”他低声说。
他们溜出厨房,往那条走廊走去。
六
走廊很暗,只有每隔很远一盏油灯。
他们贴着墙根走,每一步都很轻。埃蒂安走前面,伊莎贝尔跟在后面。他听见她的呼吸声,很急促,但很克制。
他们经过那扇门。那扇他送过无数次饭的门。埃蒂安看了一眼,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富凯还在里面吗?还是也被转移了?
他不知道。他不能停。
他们继续往前走,走到走廊尽头,左边第二间。
埃蒂安停下来。伊莎贝尔也停下来。
门上有一道细缝,里面透出一点微弱的光。埃蒂安凑近那道缝,往里看。
里面很暗,但能看见一个人影。那人蜷缩在角落里的草堆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脸埋在膝盖里,看不清长什么样。
埃蒂安退后一步,让伊莎贝尔看。
她把眼睛凑到那道缝上,看了很久。
然后她的身体开始发抖。她的手捂住嘴,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埃蒂安知道,那是他。
七
“皮埃尔。”伊莎贝尔对着那道缝轻声喊,“皮埃尔。”
里面的人动了一下。
“皮埃尔,是我。姐姐。”
那人抬起头,看向门口。黑暗中,他的脸慢慢清晰起来——瘦得脱了相,眼眶深陷,颧骨突出,但那双眼睛,和伊莎贝尔一模一样,亮得惊人。
他爬过来,爬到门口,把手伸向那道缝。
伊莎贝尔也伸出手,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瘦,全是骨头,凉得像冰。
“姐……”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姐,是你吗?”
“是我。”伊莎贝尔的眼泪流下来,“是我,我来接你了。”
皮埃尔的手在发抖。他抓着她的手,抓得很紧,像是怕她会消失。
“我以为……我以为你死了。”
“我没死。”伊莎贝尔把脸贴在门上,“我一直在找你。”
埃蒂安站在旁边,看着他们,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他想起了那个人。想起了那只手。想起了他们隔着门说话的那些夜晚。
“有人来了。”他忽然低声说。
走廊那头有脚步声。正在往这边来。
伊莎贝尔猛地转过头。
“走。”埃蒂安说,“快走。”
“可是……”
“走!你走了才能救他!”
伊莎贝尔看着皮埃尔,眼泪流得更凶了。
“等我。”她说,“等我,我一定来救你。”
皮埃尔点点头,松开手。
伊莎贝尔站起来,跟着埃蒂安跑。他们跑过那条走廊,跑上楼梯,跑进厨房。刚进去,守卫就走过来了。
“你们在这儿干什么?”
“搬菜。”埃蒂安指了指地上的筐,“刚搬完。”
守卫看了看他们,又看了看厨房,没发现什么异常,挥挥手让他们走。
他们走出要塞,走进风雪里。
八
那天晚上,伊莎贝尔一直没说话。
她坐在壁炉前,盯着炉火,一动不动。埃蒂安坐在她旁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很久,她忽然开口。
“他还活着。”
“活着。”
“他还认得我。”
“认得。”
她转过头,看着埃蒂安。火光映在她脸上,那上面全是泪痕。
“谢谢你。”
埃蒂安摇摇头。
“不用谢。”
她看着他,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没见过的神色。
“你那个人……他也还活着吗?”
埃蒂安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觉得,他还活着。”
“你还会找他吗?”
“会。”
伊莎贝尔点点头。
“我也会找皮埃尔。”
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我们一起。”
埃蒂安看着她的手。小小的,软软的,但握得很用力。
“一起。”他说。
九
接下来的日子,他们开始想办法救皮埃尔。
加斯帕尔从巴黎写信来,告诉他们一些消息。那个狱卒——就是给埃蒂安钥匙的那个——被调走了,不知道去了哪儿。面包铺的老板还在,但他进不了牢房区。洗衣妇倒是能进去,但她只会洗衣服,不会偷钥匙。
“只能硬闯。”伊莎贝尔说。
“不行。”埃蒂安说,“硬闯会死。”
“那怎么办?”
埃蒂安想了想。
“等人。等机会。”
伊莎贝尔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焦虑。
“等多久?”
“不知道。”埃蒂安说,“但一定会有的。”
机会在一个月后来了。
那天老于连从要塞里回来,告诉他们一个消息:富凯要被转移了。
“去哪儿?”埃蒂安问。
“不知道。”老于连说,“但听说要来很多人,很多守卫。到时候要塞里会乱一阵子。”
埃蒂安的心跳快了起来。
乱一阵子——那就是机会。
十
一六六四年一月,富凯离开了皮涅罗尔。
埃蒂安和伊莎贝尔站在山脚下,看着那支队伍从要塞里出来。十几匹马,一辆马车,几十个士兵。马车没有窗户,四面封得严严实实,像一口移动的棺材。
富凯就在里面。
埃蒂安想起那些纸条,那些问答,那句“知道了会死”。富凯告诉了他那么多,现在要被转移到别的地方去了。也许永远见不到了。
“谢谢你。”他对着那辆马车轻声说。
马车越走越远,消失在风雪里。
“现在进去吗?”伊莎贝尔问。
“等天黑。”
天黑了。
他们换上深色的衣服,带上准备好的工具,往要塞走去。雪还在下,很大,很快就把他们的脚印盖住了。
守门的士兵比平时少。大部分人都跟着富凯的队伍走了,留下来的也缩在岗亭里烤火,懒得出来巡逻。
他们从侧门进去,沿着那条埃蒂安走过无数次的走廊,往牢房区走。
很顺利。一个人都没碰上。
他们走到走廊尽头,左边第二间。
皮埃尔还在。
伊莎贝尔蹲下来,对着那道细缝轻声喊:“皮埃尔,是我。”
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是那个沙哑的声音:“姐?”
“是我。我来救你了。”
埃蒂安掏出工具,开始撬锁。那锁很旧,很锈,撬起来很费劲。他的手冻得发僵,好几次差点把工具掉在地上。
“快点。”伊莎贝尔低声说,声音在发抖。
走廊那头忽然传来脚步声。
埃蒂安的手停了一下。
脚步声越来越近。
“继续。”伊莎贝尔说。
埃蒂安继续撬。咔嗒一声,锁开了。
他推开门,伊莎贝尔冲进去,抱住皮埃尔。
“快走。”埃蒂安说。
他们跑出牢房,往走廊那头跑。脚步声越来越近,他们能看见那边有灯光在晃动——守卫来了。
“这边。”埃蒂安推开一扇门,是一条更窄的走廊。
他们跑进去,跑过那条走廊,推开另一扇门,外面是院子。
雪还在下,很大。他们跑过院子,跑到围墙边。
“翻过去。”埃蒂安说。
他把伊莎贝尔托上去,又把皮埃尔托上去。皮埃尔太瘦了,轻得像一把骨头。伊莎贝尔在上面拉,埃蒂安在下面推,终于把他弄上墙头。
埃蒂安自己也爬上去。他们跳下去,墙外面是一条沟,沟外面是树林。
他们跑进树林里,跑到再也跑不动,跑到靠在一棵大树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没有人追来。
雪还在下,很快就把他们的脚印盖住了。
十一
他们走了三天,才回到老于连的小屋。
皮埃尔已经走不动了。他很虚弱,走几步就要歇一会儿,歇一会儿再走几步。伊莎贝尔扶着他,埃蒂安背着他们仅剩的一点干粮,三个人在风雪里艰难地前进。
第三天傍晚,他们终于看见了小屋的灯火。
老于连在门口等他们。看见皮埃尔的样子,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把他们让进屋里,把壁炉烧得更旺,端来热汤和面包。
皮埃尔喝了汤,吃了面包,躺在壁炉前睡着了。
伊莎贝尔坐在他旁边,看着他,看了很久。
“谢谢你。”她轻声说。
埃蒂安摇摇头。
“我说过,一起。”
她抬起头,看着他。火光映在她脸上,那上面有泪痕,也有笑容。
“那个人……”她说,“你一定会找到他的。”
埃蒂安沉默了一会儿。
“会。”他说,“一定会。”
外面,雪还在下。
皮涅罗尔要塞立在山上,灰色的石墙被雪覆盖,像一座白色的坟墓。
但在这间小屋里,壁炉烧得很旺,三个人围坐在火边,睡着了。
埃蒂安靠在椅子上,看着炉火,想着那个人。
菲利普·德·法兰西。
他还活着吗?在哪儿?还戴着那个铁面罩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一定会找到他的。
因为有人怕没人知道。
而他,知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