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1）
他站在一片雪白的中央，那年，他六岁。
他眼前是一条条瘦的、胖的、长长短短的腿，在他面前奔过奔去。
他手中攥着两张冰冷的单子，上面全是他不是很认识的字，但他知道那是死亡通知书。
他听到有人在小声议论：
“真可怜。”
“爸妈都……”
“嘘，小声点。”
“他好像没什么亲戚。”
没有爸爸妈妈的孩子应该怎么生活呢？
一双脚停在他面前，他顺着一点一点往上看。雪白的大褂，蓝色的口罩。黑色的眼睛，从那厚厚的镜片后面透出温暖又和蔼的光芒。
“孩子，回家吧。”
“不习惯的话没关系的，你可以先叫我们叔叔阿姨。”一旁的女人连忙说。
他感觉自己的胸膛里东西撞了一下，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女人一把搂在怀里。
温暖。
他听着女人的心脏有力又令人安心地跳动着，轻轻叫了声：
“妈妈。”
八岁的那个下午，是他第一次遇见她。
在那个阳光暖暖，樱花满地的下午，他扔下书包便跑去见妈妈。妈妈怀里抱着一个粉红的小肉团，见他来，嘴轻轻地弯了弯：“你来看看你的小妹妹。”说着便把那小东西放在他怀中。
好小。他感受着这小东西的心跳，急促又微弱。她那柔软的身子即使隔着包被，他都能清晰地感触，似乎稍一用劲她就会化为一阵云烟。他屏住呼吸凝视着这皱巴巴的小脸，刚成型的五官都挤在一起，他却觉得很可爱。
她是他的妹妹。
他是她的哥哥。
“哥哥要保护好妹妹喔。”妈妈用还有些虚弱的声音说。
怎么保护呢？他的脑中忽然闪过那两张死亡通知书。不要，他不能再失去任何人了，他一定要保护好她。
“保护别人要有力量才行！”爸爸笑着摸摸他的头。
十一岁那年，他参加了格斗班。
训练，训练，不断的训练。练习踢腿的那段日子，双腿又酸又麻，走起路来比三岁的妹妹走得还慢。
“哥——哥——”
训练快结束的时候，回头突然发现妹妹肉肉的小脸紧紧地贴在玻璃门上，糯糯的声音透过玻璃门，变得瓮声瓮气的。
“那是你妹妹？”旁边的男孩冲他笑了笑，“你妹妹来接你回家？”
他别过头去，耳朵烫烫的。
“我叫于雨，就是下雨的雨。”男孩向他挪近了一些。“哔！”教练吹响了哨子，“今天就练到这里吧！”
“哎呀终于结束了！”于雨向他伸出拳头，“你叫什……”
“哥哥哥哥哥哥！”玻璃门打开，一个软软香香的小身子扑在他怀里。一双小手推开于雨的拳头，奶奶的声音道：“不许欺负哥哥！”
“小樱别闹。”他一手将妹妹揽到身后，一手握拳与于雨的拳头对碰：“丁杰。这是我妹妹。好啦，小樱，快来给于雨哥哥打招呼嘛！”小樱拽住他的裤子，探出头来道：“小樱只有一个哥哥，小樱才没有‘于雨哥哥’！”
“哈哈哈！”于雨笑着道，“想不到你妹妹是个兄控啊！你可得小心点喔，丁杰！”
“走啦回家啦哥哥！”小樱使劲地拽着他的裤子，把他往门外拉。
“杰宝，回家啦！”爸爸在门外招呼着。
他应着，跑到门口，拉起爸爸温暖厚实的手。于雨背上书包，同他们一起走了一截。
“你的爸爸妈妈呢？”
“爸爸还在出任务，妈妈在家做饭。”
“你一个人回去不要紧？”
“没事啦，几步路。而且本来之前有人和我一起走的——我邻居光光。只是他后来嫌格斗太累就没再去了。”
“光光？”
“就是魏文啦！喏，那个第一天就哭了的家伙。”
“那个瘦瘦的、脸圆圆的，个子比我还矮的？”
“就是他啦！欸你看他来了——光光！”于雨向路的另一边挥手。
“喂，于雨，说了多少次别再喊我小名了，丢死人了！”
一个男孩迎面走来，身材瘦小，确实是魏文——确实不太适合格斗的样子。
“半天不回家，你妈让我找你，回家吃饭！”魏文喊道。
唷，口气倒是挺歪。
“这是丁杰，今天和他聊天，聊迟了一点点。”于雨笑笑，冲他挥挥手，“再见喽！”“再见！”魏文正要挥手道别，却忽然愣住，本来忿忿的脸色软和了不少：“丁杰，这是你妹妹？”
“嗯，丁樱。”他把妹妹推到身前，妹妹却又钻到了身后。
“好乖！今年几岁啦？”
“哥哥走啦！”小樱抓住他的手，踮起脚尖将他的手举起，“拜拜！”
是不是说了再见，之后就会再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