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手沾满鲜血之人
“小樱，是我亲手杀死的。”
在丁杰的视野中，那道黑色的人影似乎摇晃了一下。但他不知道这是他自己眼花了，还是那人真的在颤抖。
晨光，愈来愈明亮了。
“那天，小樱确实发生了很严重的排异反应。但是，我救活了她，她没有死在我的手术台上，没有，真的没有。但……但是，虽然她的命保住了，可是她再也醒不过来了。她的大脑受到了严重的损伤，已经没有办法再正常工作了。她一辈子只能满身插着管子，像一具尸体一样捱时候。用她自己的话来说，就是，生不如死。”
“所以，我决定履行我和她之间的约定。”
黑色的人影在金色的晨光中抬起了头，眼角有泪光闪烁。
约定啊……
这种约定，不用说，都知道是什么。
那一天，就在他忙着抢救昏迷的院长儿子的时候，小樱在病房里突然感觉心脏一阵绞痛。魏文判断是严重的免疫排异反应，知道凶多吉少，就打电话找小樱唯一的家属，也就是他，丁杰，签字。电话打了一通又一通，小樱抱着手机，苦苦捱了许久，都等不到一声回应。她依旧微笑着，虽然额上已满是汗珠，声音也快发不出了。
最后一通电话，第13通。她终于放弃了，摊倒在病床上，用眼神向魏文示意：“你过来。”
“你代他签了吧。”
“这个不行，不符合规定。”
“这样吗……那我，只能等死吗？”
那双大眼睛死死盯住他：“我还想活！”
魏文鬼使神差地签了字，回头看小樱，小樱依旧看着他，眼中仿佛有千言万语。
可魏文听不懂。魏文想，如果是丁杰的话，一定能听懂的吧。
“如……如果我……”
原本苍白的脸颊开始变得青紫，一刻也不能再拖了。
“我醒……不来的话”
上苍啊，假如能在此时此刻，借给她一丝力气，一丝能好好说完她想说的话的力气，他愿意用十年的寿命来交换。
“帮……我……”
意识昏迷，休克。
但他终于听懂她想要说什么了。
“帮她解脱。”魏文艰难的控制着颤抖的声音，“如果她醒不过来的话，帮她解脱。”
“她想活，她真的真的，特别特别想活。但她不想像一具尸体一样活着，更不想成为她哥哥的拖累。”
“所以，她选择解脱。”
“我向她的静脉注射第一管空气时，她稍微挣扎了一下；当我注射第二管时，她就不动了。我一共注射了5管空气，她安安静静地走了。我不知道她是开心还是悲伤，因为她始终没有睁开眼睛。我也不知道我是开心还是悲伤，但我的手从来没有那么稳过。足足5针，我的手连抖都没抖一下。林琳可能也猜到了吧，所以她看见你一直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才会说出那种话。她是想告诉你，小樱她，是真的很爱你，是想和你过一辈子的那种。你，为什么不回应呢？”
“假如我回应了，结局就会有所改变吗？”
“但是她已经被我杀死了，现在就算是你想回应也没有人回应了。”
雨，停了。
“如果你想让我死，我就从这里跳下去。你说一声就是了。”魏文向栏杆缺口处迈步。
“我没有资格让你死，更没有资格原谅你，因为我，双手也早已沾满了献血。”
“没有人能救赎我们。”
魏文静静地听着。丁杰依旧看不见他的表情，但他时不时能看见一些晶莹的东西，缓缓地顺着他颊边滑落。
厚厚的乌云终于撕开了一条裂缝，阳光温暖的手指一只只穿出缝去，纤长如丝，抚摸着在这世间辛苦生活的芸芸众生。
他听到了呜咽声——是谁在悲鸣呢？
“我们这样的人，应该怎样活下去呢？”
“我们这样的人，还配活下去吗？”
“我们没这样的人，恐怕也没有资格就这么轻轻松松地去死吧？”
“那么就活下去吧，带着这满手的鲜血活下去，看有没有一天能得到救赎。”魏文转过身，面对着他。他终于看清了魏文脸上的表情，那是一种十分坚定的表情，如同朝阳破晓。
“如果救一个人不够，那就救十个人；如果救十个人不够，那就救一百个。一直这样救下去，哪怕最终仍然找不到光明，也比一直呆在黑暗中强吧。”
阳光的手指在努力伸展，虽然脆弱，但无比倔强。
裂缝逐渐撕开，越撕越大，阳光的手指向蓝天，向大地，明媚，温暖。
乌云被完全撕裂，化为一缕缕白色的水汽。那一轮光芒万丈的希望
就是破晓
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