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5）
“丁医生，你新接的这个需要心脏移植的病人，是我的儿子，你知道的吧？”
两天后的下午，院长把他叫到办公室。
“我知道。”
“是吗？唉，我听说你在准备举报心脏等待系统出了问题？是为了你妹妹的事吧？”
他的拳头逐渐捏紧。冷静，丁杰，冷静。
“的确，你妹妹先住院，也是重症患者，是应该排在前面。但我的儿子也是重症啊。丁医生，你为你的妹妹着想，我也得为我的儿子着想。再说了……”
“院长，我只是客观地指出系统的问题，和我的妹妹，您的儿子没有关系。”
“啊，是这样啊。”院长微微一笑，“那我们说说第二件事吧。关于你妹妹的手术费……”
“我会尽快补上的。”
“不，你误会了。我知道，在你父母去世之后，你和你妹妹一直生活得不容易。妹妹还在读研吧？”
“其实啊，我一直是很关心你们的。毕竟你们父母也和我是老交情了，更何况他们也是我们医院非常优秀的医生，为医院做出了很多贡献。对于你们，我肯定会关照的。只是，你也知道，我不好那么直接。所以……这次手术成功的话，你年终奖会有这个数，足够付清医药费了。”院长伸出三根手指，透过镜片的目光针一样扎在他心上，刺中他最深的软肋。
“我……”
“还有，你妹妹的手术会在我儿子的手术后立刻进行，这点你不用担心。另外还有，之前你提交的主任申请。这一台手术成功的话，那自然，丁医生，你的水平完全是配得上这个职位的。”
“非常感谢，院长。您放心，就算您不说，我也一定会尽全力的。”
呵，“尽全力”？后来他才明白，所谓的尽全力，不过是尽全力在命运这只猫的爪中多做些无用的挣扎，无用的挣扎。
但是，假如没有发生林琳自杀那件事，就像叶莣说的那样，会不会就……不，这种说法不过是推卸责任罢了。毕竟，如果一开始小樱没有遇上他这么个无用的哥哥，一切都会不一样的。
“这件事和我哥哥一点关系都没有！请你出去，于警官！”
那是小樱的声音，虽然微弱，但已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他推门进去，只见小樱伏在床上，呼吸凌乱，脸色惨白。一旁的于雨穿着警官服，手足无措。
“于雨，你已经严重影响了小樱的身体了，你还是出去吧。”魏文走上前，将于雨半请半逼地推出病房。看见他，魏文本就难看的脸色更加阴沉：
“丁杰，你过来，我有话跟你说。”
走出病房，魏文却一言不发地瞪着他。他终于忍不住了，便抓住魏文的肩膀问道：“于雨来干什么？穿着警服，来办案？他找小樱干嘛？”
“放开，我不想跟你说话！”魏文推开他的手，“你这种把妹妹丢在一边的，自私自利的东西！”
“你从那次我拒绝你之后就一直在和我闹别扭。”
“你不过就是为了那啥主任就在那里装睁眼瞎！”
“这是吵架的时候吗？！我听说林琳她……真的吗？”
“是呀……那个傻丫头。”
“她没事吧？”
“已经抢救过来了。这两天林琳都没来上班，我就有点担心。今天晌午的时候就给她打电话，结果连打了几个都没人接。我急了想着得去看看，跑到她家结果她家门都没关，我还担心是不是遭贼了，推开门进去就发现这傻姑娘割腕了。幸好我去的时候她才刚刚割腕没多久，血流的不多，现在已经没事了。”
“林琳怎么会做这种傻事呢？”
“林琳说是什么有人说她自杀就可以把她的心脏捐献了，作为交换小樱的心脏就有着落了。你听听这是什么胡话，亏她自己还是个学医的，器官移植哪里有这种说法！问她是哪个说的，她又死活不说。我担心这娃是不是遇到骗子了，就干脆报警了。”魏文苦笑一声，“结果是于雨来接这个案子。”
“她还在因为当年小樱救她的事内疚吧……”他摇摇头。
魏文将双手交叉在胸前：“别做起这种样子。你都没有发现这几天她没来看小樱吗？你该不会这么多天都没来看过小樱吧！”
“我……我只是没注意到……”
“哼，你又在‘忙院长他儿的病’是吧？”魏文突然低沉了声音，“你究竟关不关心小樱的死活！”
他不知道该如何作答。
“行吧，我知道了。”魏文默默地看了他一会儿，缓缓道，“我刚才话说得太重了些。其实我也知道，当上主任的话工资可以高些，日子可以过得安稳些，我都知道……小樱也知道。她不怪你，我也不怪你。”
他不由得愣了一愣，他没想到魏文会这么说。明明平时一副神经大条的样子……
“切。”魏文摇摇头，“果然，我没法和你凶神恶煞地说话。这么多年了，我还是晓得你那个脾气的。老把真心话憋在心里头，把别人看得比自己还要紧，啥事就晓得一个人扛——那天院长究竟叫你去干嘛？回来你就开始不对劲……”
“喂，你们俩在这聊什么呢！”一双结实的手搭上他的肩膀，把他吓了一大跳。
“于雨你干嘛！说老实话，早晓得是你来办这个案子的话我就不报警了！”魏文白了于雨一眼。
“哎呀，我知道错了，魏大医生！不该在小樱病人面前说丁大医生的坏话。”于雨双手合十，做出讨饶的样子，逗得大家都笑起来。于雨见气氛缓和了些，拍拍他的肩道：“我也是因为担心你嘛，丁杰，我已经查清楚了，是叶莣那家伙挑唆的。他和林琳说什么……”
“莫说了莫说了，听到就气人！”魏文咬牙切齿，“这家伙上次偷车都被你逮到少管所去了，还不长记性！”
“唉，这次又勾结了卖器官的。”于雨叹了口气，“这小子供出来说是在一个叫裴恩的人手底下做事。他只是按裴恩说的去办事，然后拿钱，其余具体的也不知道。我想他还不至于对我撒谎——他还是多少有点怕我。林琳这家伙也是，太单纯太善良了，跟个小天使似的，居然被这种人利用。”
“这群丧天良的。”魏文嘀咕道，“那这件事又和丁杰有什么关系？”
“我们顺着线索往下查，查到一个叫胡克的，是你们医院里管系统顺序的。听说之前有人要举报系统顺序有问题，再加上林琳说的那些话，我们就担心胡克会不会在帮裴恩改系统的顺序，方便他做交易。这么大的事院长难道察觉不到吗？肯定是假装不知道。院长的儿子最近也要做心脏移植的手术，正常排队不是要排很久吗？我想院长很有可能会为了自己儿子做一些手脚。所以我觉得这件案子多半还跟院长有关，问院长他又不肯好好回答我……”于雨顿了一下，锐利的目光盯住丁杰，“丁杰，我听说你前几天被你们院长谈话了？”
“这和你这个案子没关系吧。”他的手心微微冒汗。
于雨看着他紧张的样子，忽然忍不住笑起来。
“你笑什么？”
“没有没有，就是……我也问过小樱这个问题，结果你和他的回答简直一摸一样，连神态动作都一样。不知道你们是兄妹的话，还以为你们是串了供呢。”
“你这是什么意思？”
于雨没有回应。他将手中的记录本塞回口袋里，正正警帽道：“算了，今天就先这样吧，我可不想一口气把你们兄妹俩都得罪了。总之，你想起什么随时和我联系。”
他没有回答，只是目送于雨离开。
要不要把那天的事告诉于雨呢？还是算了吧。他可不想在这个关头得罪院长。反正，警察都来查了，他们大约也不会再做什么改顺序的事了吧……
当时，他这样天真的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