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4)
小樱26岁那年,她因为心脏的后遗症住院了一阵子。她出院的那天,于雨魏文林琳都来他家庆祝。他永远不会忘记那个阳光明媚的午后,小樱站在木质的桌子前,本来有些苍白的脸在金黄色的阳光下变得红润,长长的黑发轻轻顺柔软的身子淌下,潋滟出一片闪闪的光芒。
“我们来玩个游戏吧!游戏名字叫‘晓’,是我根据狼人杀自己改的游戏。规则是第一局所有人必须移动,第二局杀手杀人,所有人不许移动。你们每个人都按照我给你们私发的地址定个位,再连上我的手机,我会提示你们别人的位置。你们中有一个杀手,可以杀自己所在方圆一百米内的任何人,一次只能杀一个人。”
“你这游戏规则有问题呀。任何人是什么意思?嫌疑人的位置告不告诉呢?”于雨问。
“任何人就是任何人啦,反正到时候就知道了。嫌疑人的位置不会告诉哦。”小樱笑笑,脸上的笑容如绽放的樱,“都告诉了不就不好玩了?”
“哎呀,这对好人也太不公平了!”于雨开玩笑般抱怨道。
“就是游戏而已,干嘛那么较真!”魏文用手肘顶顶于雨。
“好人们互相帮助,找到杀手。”小樱继续道,“杀手被找到就算输,好人被杀到只剩1个算输。好了,规则讲完了,我们开始玩吧!第一个提示是‘雨钩破斑斓的夜晚,王子的血泪飘洒在路两边’……”
“铃!”他包里的电话突然响起。
“丁杰,你病人又怎么了?”于雨问。
“好像病情有些不稳定。抱歉,我先走一步。”他正道歉,魏文起身道:“我和你一起。我今晚值班。”
“等一下!”小樱喊道,“哥,就不能……再等一下吗?”
“小樱别闹,有病人要做手术。”他回头安慰,而手已经拔开了门上的弹子锁。
“你就不能陪陪我吗?”小樱向前一步,“好不容易出院了,好不容易,大家都有空聚在一起,结果你又这样……就不能,让魏文去帮你做一下吗?”
“小樱,这是不符合规定的。你已经是大人了,不能再像小孩那样使性子了。”他的声音好冷。
“丁杰……”魏文看看他,向小樱伸出手去,“小樱,你先坐到,不要激动……”。
小樱低下头去,避开他的目光,也不接魏文的手。
大家都杵在原地,时间仿佛静止。
“对不起,哥。你去吧。”小樱终于抬起头,笑容依旧那么灿烂,“加油哦!”
之后,他才听于雨说,大家在他和魏文走后就散了,游戏也没有玩。那台手术做完后,他和魏文站在医院的天台上,任晚风吹拂着脸庞,将冰凉的啤酒倒进嘴中。
“丁杰,你今天对小樱也太凶了。”魏文低低道,“规矩当然是要遵守的,但小樱她只是想你多陪陪她而已呀。难道,你还在因为你爸妈的事……”魏文自知失言,把后半句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你已经知道了吗?”他微微一笑,使劲灌了一口酒,额上青筋跳了一下,“是啊,当年我爸妈为了治我的那个怪病,一人卖了一个肾,才凑齐医药费。结果因为手术的时候,黑市的医生违规操作,伤口感染丢了性命。我的病没有怎么治好,反而成了孤儿。所以魏文,你知道我恨透了那些违规的事……”
“如果有一天,只有违规才能救小樱,你干不干?”
“我不会去黑市上买心脏的……”
“呵。”魏文一口干净了手中的啤酒,紧紧攥住手中的空酒罐,“世界上有太多身不由己的事了。”
“你醉了。”
“喂,我……我说丁杰,小樱,喜欢的是你……你,嗯?”魏文双手撑在栏杆上,头低垂。
他没有应声。
“啊,也对,你是你爸妈收养的,和小樱不是亲兄妹……也……可以的。”
“你真是喝醉了。”
“没……没,还差得远……不!我是在和你说小樱的事——你咋个想的,你到底是咋个想的?!”魏文忽然一把按住他的肩膀。他的腰狠狠地撞上栏杆,生锈老化的金属发出危险的吱呀声。“砰!”他一把把魏文推了回去。魏文趔趄了一下,似乎清醒了一点。魏文用手扶扶头,抬起眼。那双眼里,盛满了一种他不熟悉的感觉,让他脊背发凉。
“丁杰,小樱她,是真的喜欢你!”
“铛!”魏文将啤酒罐掷在地上,一脚踩扁。
“丁杰,你真是个混蛋!”
现在想起来,那时的魏文一定对他充满了恨意,甚至是杀意。但他那时总为那些所谓的“重要的事”所奔忙,竟完全没有察觉。
要说,他对小樱是什么感觉,就仅仅是那种想要好好保护的感觉吧,从小到大一直如是。而且与其说,这是一份兄妹之情,不如说这是一份他需要的证明,一份他活在这世上的价值的证明。他……是可以保护好别人的,对吗?
但是,但是那之后,哦不,他再也不要想起……可是忘不掉啊,那之后的事是他永远的噩梦,每到入睡便会到来的诅咒,每夜都将他从睡梦中惊醒,大汗淋漓,双手颤抖不止。
“什么?!小樱她突然晕倒了?”
“正在抢救……对,是那次落下的后遗症……别管什么会诊了,谁的会诊都无所谓了,你快来抢救室这边!”电话里林琳在催促。
“我马上来!”
他气喘吁吁赶到抢救室门口,林琳立刻迎上来。
“小樱她是怎么回事,之前她不是说好得差不多了吗?”
“其实……她有时候和我说,时不时会心绞痛。她是担心你的工作才一直瞒着你……但是你放心,负责的人是魏文,他肯定会尽全力的。而且,而且我是魏文手底下的实习医生,相信我……”林琳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不会有事的。”
“你先说说小樱究竟是怎么回事吧!”
“是心肌缺血……情况不太乐观。”
“你直接和我说!放心,我好歹也是医生。”
“小樱是在家里晕倒的。被邻居发现送来的时候,已经错过最佳的抢救时间了。她……”
“最好的情况下,心肌也会有部分坏死是吗?”他头有些发晕,连忙一把扶住墙。
“可,可以心脏移植的。”林琳快要哭了,“对不起,都是因为救我,她心肌才会受伤,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唉,安抚病人家属是这样安抚的吗?”他勉强做出一副微笑的样子。这种时候他不能乱——深呼吸——他要是晕倒就遭了。
“我……”
“好啦,没事的,第一次和患者家属沟通,这样子已经很不错了。”他缓缓坐下,从兜里掏出棒棒糖放进嘴里。这种时候再急也没有用,反而会让林琳胡思乱想。既然这样,不如先转移一下话题,哪怕是转移一下注意力也好。
他揉揉太阳穴,尽量把语气放柔和一些:“林琳,作为医生绝不能那么情绪外露。尤其是焦虑担忧这些负面情绪,千万不能在病人和家属面前表现出来。保持冷静,保持微笑!”
啊……原来是这样。就是因为他一直把这些奉为金规玉律,所以,所以即便是自己的妹妹病成了那样,他也要面带微笑,保持冷静……
可是,这何尝不是冷血呢?
其实他真正想说的,只是这样一句而已——
没用的,什么“不会有事的”、“你放心”……不过是廉价的安慰之词,没有丝毫用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