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6）
他没有回答，只是目送于雨离开。
要不要把那天的事告诉于雨呢？还是算了吧。他可不想在这个关头得罪院长。反正，警察都来查了，他们大约也不会再做什么改顺序的事了吧……
当时，他这样天真的想着。
果然还是他太天真了。警察来查，他们自然是不敢再改顺序了，但之前改好的顺序也就会因为这样不敢再改回来，才会让院长的儿子和小樱，因为配型出错而去世。
如果那天，他向于雨说了院长的事，是不是就会不一样了呢？
但他没有。他违规了。
呵，“如果有一天，只有违规才能救小樱，你干不干？”，魏文那天是这么问的吧？
他唯一的一次违规，以为会搏出一条生路，却害死了他最重要的人。
是呀，那场手术，那场毁了他医生生涯的手术，还有那场，让小樱永远醒不过来的手术，都是他的违规酿成的。明明所有操作都没有问题，明明一切都做到完美了，明明做完了之后，院长儿子的心跳，和小樱的心跳，都是那么平稳而有力地在进行着，但就是……
就是那颗心脏。
都是因为那颗进错了胸膛的心脏……
排异反应非常严重，血，全是血……血不停地流，止都止不住。血压在掉，心率在掉，110、90、75、50、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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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留给他的是沾满鲜血的双手。
啊，又是两张死亡通知书。一张是交给别人的，另一张是别人交给自己的。
他连小樱的最后一面都没见上。在小樱手术后病情恶化时，他正在抢救因为严重的排异反应而休克的院长儿子。
不是他的错？
就是他的错。
如果不是他的病，他的亲生父母就不会去卖肾，就不会死。
如果不是他在忙论文，一家人就可以在家里为小樱过生日。
如果不是他为了什么主任什么奖金，他就会举报院长。院长儿子，小樱，都不会死。
是他，都是他，全是他的错。
白色的万寿菊，白色的灵床，静静躺着的小樱。
小樱，你怎么醒不来了？
火葬场的焚化炉，吞噬她的火焰，小小的骨灰盒。
小樱，你就这样吧我丢在这边了。
“对不起，对不起……都是我的错呀！”小樱的骨灰盒要放入墓穴的时候，院长突然冲上来一把将它夺去，抱在自己怀里，跪在地上嚎哭。
他看见有人在拍照，有人在感慨。
明天这件事就会上热搜了吧。呵，会是热搜榜上的第几个呢？
嘁，这种鳄鱼的眼泪……
怎样才能洗去这一身的罪恶呢？这一双沾满鲜血的手，无论如何都洗不干净了啊。
像他这种满手鲜血的人，又怎么能去拯救生命呢？
一个月之后，他递了辞呈。
小樱留在医院的遗物都在林琳那里，包括她的手机。最近林琳把小樱的遗物几乎都寄给他了，除了那部手机。据林琳说，那部手机被警察收去当证物了。
那部手机，他也不打算找林琳要回来，说实话，他连看都不敢再看一眼。
是呀，他该怎样面对那一长串的未拨通电话？
他们说小樱在手术之前，不断地，不断地，按下电话簿里他的名字，一次一次听着那句“对不起，您的电话无人接听，请稍后再拨”。他们都劝她不要再打了，她却只是笑笑：“没关系，万一他马上就做完手术了？万一他接了呢？我好害怕……我只想听听他的声音而已……”
她在恐惧中一次一次地向他呼唤。
而他却在为别人的生命焦急忙碌。
然后他就永远失去她了。
永远。
在很长一点时间里，他几乎无法触碰家里的任何一件东西，因为到处都是她的味道，她的痕迹。
他更无法与任何人交流，尤其是那些朋友们，一看到他们就会想起过去的时光，想起她的笑，她的声音，她的一举一动，让他的心脏一阵阵绞痛。
那么，就永远保持这样，就让时间永远停留在这里，就让他的生命永远呆在这如地狱一般的世界里——
这就是你对我这个糟糕透顶的哥哥的惩罚吧，小樱。
漆黑的世界。
失去了她，生命的光也同时失去了。
等，等等，那是什么？光点？
逐渐放大的光点。白光照亮了黑暗，如黎明破晓。
嗯？怎么回事？白光里有模模糊糊的人影，窸窸窣窣的声音。
“他动了一下，”
“要醒了？”
“那太好了。”
“哦，他睁眼了！”
白色的天花板，这消毒水的气味……医院啊。
这个他再不想回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