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逆鳞终驯义降双雄，萧让裴宣等人被掳
战场的喧嚣仿若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缓缓抚平，四下里弥漫着战后独有的萧索气息。残旗在风中无力地摆动，断戟斜插于染血的土地，尚未散尽的硝烟仿若一层薄纱，给这满目疮痍的战场更添几分凄迷。卢俊义身姿挺拔，仿若一棵苍松般屹立在这片狼藉之中，目光如炬，直直地望向被押解到面前的杜壆和酆泰。他的眼神里，没有胜者的骄矜，反而满是复杂的感慨。
在这风云变幻的乱世，卢俊义心里明镜似的，眼前这两位，皆是能在沙场上掀起惊涛骇浪的猛将。若他们投身方腊麾下，无异于给南国添上如虎添翼的助力，可要是能将其纳入己方阵营，那对方腊军而言，也必将是如获至宝。念及此，卢俊义心意已决，今日定要凭自己的三寸不烂之舌，劝说二人归降。
卢俊义稳步上前，每一步都沉稳有力，他走到杜壆和酆泰跟前，伸出手，亲自为他们解开了束缚的绳索。那绳索松开的瞬间，仿佛也解开了某种无形的隔阂。卢俊义微微拱手，朗声道：“二位将军，今日这一场大战，你们在战场上的英勇身姿，我卢俊义可是瞧得真真切切，心中满是敬佩之意。只是如今这世道，朝廷昏暗，奸佞之臣把持朝政，百姓深陷水火，苦不堪言。我南国，高举替天行道大旗，一心只为保国安民，二位将军难道就忍心看着这天下苍生继续在这无尽的苦难中挣扎吗？”
杜壆闻言，先是冷哼一声，那声音仿若从胸腔深处发出，带着浓浓的不屑。他昂首挺胸，目光中透着一股倔强，说道：“哼，你休要在此巧言令色。我杜壆自追随王庆以来，便立下誓言，只知对他忠心耿耿。今日既然技不如人，被你们擒获，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想让我投降，那是白日做梦！”
酆泰在一旁亦是满脸坚毅，随声附和道：“没错！我这条命可以丢，但想要我背叛旧主，向你们低头，绝无可能！”话语掷地有声，仿若金石碰撞。
卢俊义听了，脸上并未有半分恼怒之色，反而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温和的笑意，说道：“二位将军，你们对王庆这份不离不弃的忠诚，我卢俊义打心底里钦佩。可二位不妨静下心来仔细想想，王庆这些年所作所为，当真都是为了百姓着想吗？他不过是被自己的私欲蒙蔽了双眼，为了满足一己之私，四处征战，致使无数百姓背井离乡，家破人亡。这样的人，真的值得你们豁出性命去效忠吗？”
杜壆和酆泰听了这话，原本坚定的眼神中不禁闪过一丝震动。他们一直以来，都将忠诚视为至上信条，满心都扑在为王庆效力上，却从未这般冷静地审视过王庆的所作所为。此刻经卢俊义这么一点拨，往昔那些被忽略的惨象，如走马灯般在脑海中一一浮现。王庆治下，百姓们流离失所、饿殍遍野的画面，如同一把尖锐的刀，直直刺进他们心底。不得不承认，卢俊义所言句句属实，王庆的行径，确实给百姓带来了难以估量的灾难。
卢俊义敏锐地捕捉到了二人神色间的细微变化，知道劝说有了转机，于是趁热打铁，继续说道：“我南国众好汉，每一个皆是心怀忠义之人。虽说我们举兵而起，看似是犯上之举，但自始至终，从未做过一件违背良心、伤天害理之事。平日里，我们劫富济贫，路见不平便拔刀相助，为的就是能在这乱世之中，为百姓撑起一片安宁的天。二位将军皆是顶天立地的英雄豪杰，若能加入我南国，往后我们携手并肩，一同为天下百姓谋福祉，救万民于水火，这等义举，岂不快哉！”
杜壆和酆泰听着卢俊义这番诚挚恳切的话语，心中开始泛起层层涟漪，原本如磐石般坚定的立场，此刻竟有些松动。他们抬眼望向卢俊义，目光交汇的瞬间，眼中的敌意悄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难以言喻的敬佩，以及深深的疑惑。毕竟，要他们即刻转变立场，背叛旧主，投身一个全新的阵营，绝非易事。
“你说的这些，当真是真的？”杜壆眉头紧皱，眼中满是探寻之意，忍不住开口问道。
卢俊义神色庄重，重重地点了点头，掷地有声地说道：“我卢俊义以项上人头担保，所言句句属实，绝无半分虚假。”那坚定的语气，仿佛在空气中都能砸出回响。
就在这时，孙安迈着大步走了过来。孙安为人豪爽仗义，在南国军中威望颇高。他走到近前，先是对着杜壆和酆泰抱拳行礼，而后说道：“二位将军，我孙安生平最敬重的就是英雄豪杰。今日若能得二位相助，那可是我南国莫大的荣幸。我孙安在此对天起誓，只要二位肯归降我南国，我军上下，必定以礼相待，绝无半分亏待。往后若有谁敢对二位不敬，便是与我孙安过不去！”
杜壆和酆泰望着眼前的孙安和卢俊义，一个豪迈直爽，一个沉稳睿智，皆是忠义之名远扬之人。他们心中最后的防线，在这一刻，如同被汹涌的潮水彻底冲垮。
“好！我杜壆愿意归降！”杜壆咬了咬牙，仿佛是下了极大的决心，大声说道。那声音穿透了空气中残留的硝烟，仿若在宣告一个全新的开始。
“我酆泰也愿追随二位，归降南国！”酆泰也紧随其后，高声应和道。
孙安和卢俊义听闻，脸上瞬间绽放出欣喜的笑容。二人连忙伸手，一左一右扶起杜壆和酆泰，激动地说道：“二位将军，从今往后，咱们就是同生共死的一家人了！”
此言一出，四周原本因战争而紧绷的气氛瞬间烟消云散。南国军将士们纷纷围拢过来，欢呼声响彻云霄。那欢呼声仿若一阵春风，吹散了战场上的阴霾，带来了新的生机与希望。这一刻，这片饱经战火洗礼的土地，似乎也在为这来之不易的和平与团结而欢呼雀跃。
在硝烟弥漫的战场上，方天定率领着军队奋力攻打荆南。连日来，他们与贼人展开了激烈的交锋，每一场战斗都充满了生死较量。方天定身先士卒，冲锋陷阵，他的指挥如臂使指，让士兵们紧密协作，如同猛虎般勇猛无畏。在一场关键的战役中，他们成功大败南丰救兵，敌军的主帅谢*也被生擒。这场胜利极大地鼓舞了士气，让士兵们的信心倍增。然而，方天定因长期的戎事焦劳，身体逐渐不堪重负，最终染病在营中。
随着方天定的病倒，数日军务都交由吴军师统握。吴用，这位智谋超群的军师，迅速接过指挥权，有条不紊地安排各项事务。他深知当前局势的严峻，每一个决策都关乎着战争的胜负和士兵们的生死。他日夜操劳，分析敌情，制定战略，力求在方天定养病期间，稳定军心，继续推进战事。
卢俊义听闻方天定染病的消息后，心中充满了忧虑。他深知方天定在军中的重要性，也明白当前战事的紧迫。于是，他连忙料理军务，将西京城池交与乔道清和马灵统兵镇守。乔道清和马灵都是英勇善战的将领，他们接过守城的重任，誓言要坚守城池，不让敌人有可乘之机。
次日，卢俊义辞别乔道清和马灵，统领朱武等二十员将佐，踏上了前往荆南的征程。他们一路急行，马不停蹄，心中只有一个信念：尽快赶到荆南，支援方天定，共同应对敌人的挑战。一路上，他们克服了重重困难，穿越了山川河流，历经了艰辛的跋涉。不则一日，兵马终于抵达荆南城北大寨中。卢俊义等人匆匆入寨，去问候方天定的病情。
在大寨中，众人正围坐在一起，商讨着军务。气氛凝重，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疲惫与忧虑。这时，一名逃回的军士匆匆跑进营帐，他的脸上满是惊恐与慌张，衣服上还带着战斗的痕迹。他的出现，让原本就紧张的气氛变得更加压抑。
军士单膝跪地，声音颤抖地报告着：“唐斌正护送萧让等，离大寨行至三十里，忽被荆南贼将縻貹，马勥，领一万精兵，从斜僻小路抄出，乘先锋卧病，要来劫大寨之后，正遇着我方人马。”众人听到这个消息，脸色骤变，眼中满是震惊与愤怒。
“唐斌力敌二将，怎奈众寡不敌，更兼縻貹十分勇猛；唐斌被縻貹重伤，侥幸逃脱，萧让，裴宣，金大坚都被活捉去。他每正要来劫寨，探听得卢先锋等大兵到来，贼人只掳了萧让等遁去。”军士的话如同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众人的心上。
方天定听罢，不觉失声哭道：“萧让等性命休矣！”他的声音充满了绝望与悲痛，原本就因病虚弱的身体，此刻更是摇摇欲坠，病势也因此仍旧沉重。萧让等人在他心中，不仅仅是战友，更是兄弟，他们的安危让他心急如焚。
卢俊义等众将，都来劝解方天定，他们的脸上同样带着悲痛，但更多的是坚定。卢俊义问道：“萧让等到何处去？”他深知，要救回萧让等人，必须先了解他们的行踪。
方天定呜咽答道：“萧让知我有病，特辞了方杰来看视我，并奉方杰命，即取金大坚、裴宣到宛州，要他每写勒碑石，及查勘文卷。我今日特差唐斌，领一千人马护送他三个去。不料被贼人捉掳，三人必被杀害！”方天定的话语中充满了自责与悔恨，如果不是他派萧让等人去宛州，如果他能多派些兵力护送，也许悲剧就不会发生。
众人的心情沉重到了极点，萧让、裴宣、金大坚都是南国不可或缺的人才。萧让，那“圣手书生”，写得一手好字，擅长多种字体，无论是撰写文告还是传递书信，他都能做到尽善尽美，曾为梁山、方腊立下不少功劳。宋江被发配江州时，他就曾被吴用设计赚上梁山，伪造蔡京书信，试图解救宋江，虽最终未能成功，但他的才华和胆识令人钦佩。裴宣，精通“刀笔”，足智多谋，在梁山掌管定功赏罚，是梁山的“铁面孔目”，他的公正和智慧，让梁山的秩序得以维持。金大坚，善于雕刻图书印记，梁山的印信、兵符等都出自他手，他的技艺精湛，后续为梁山和南国的发展提供了重要支持。如今，他们被掳，生死未卜，众人怎能不心急如焚。
方天定强忍着悲痛，遂教卢俊义帮助吴用，攻打城池，拿住縻貹，马勥报仇。卢俊义等遵令，来到城北军前。众人与吴学究叙礼毕，卢俊义连忙说萧让等被掳之事。吴用大惊道：“苦也！断送了这三个人！”他的声音中充满了震惊和担忧，萧让等人的被掳，对南国来说是一个巨大的损失。
吴用深知，时间紧迫，必须尽快采取行动。他传令教众将围城，并力攻打城池。众将遵令，如同猛虎下山一般，迅速行动起来。他们四面攻城，喊杀声震天，仿佛要将整个城池都震塌。吴用又令军汉上云梯，望城中高叫道：“速将萧让、金大坚、裴宣送出来！若稍迟延，打破城池，不论军民，尽行屠戮！”这声音充满了威慑力，如同洪钟般响彻云霄，表达了南国众人救回萧让等人的坚定决心。
在这紧张的局势中，一个人物悄然登场，他就是萧嘉穗。萧嘉穗寓居在帅府南街纸张铺间壁，他的高祖萧憺，字僧达，乃是南北朝时的风云人物，曾担任荆南刺史。当年，江水败堤，洪水如猛兽般肆虐，随时可能吞噬整个荆南。萧憺不顾危险，亲率将吏，冒雨修堤。雨势磅礴，水势汹涌，将吏们纷纷劝他少避一时，可萧憺却神色坚定地说道：“王尊欲以身塞河，我独何心哉？”其话语掷地有声，展现出无畏的勇气和担当。令人称奇的是，言毕之后，水退堤立，仿佛是上天被他的精神所感动。是岁，嘉禾生，一茎六穗，萧嘉穗的名字便取自于此，寓意着祥瑞和希望。
荆南人对萧憺的仁德念念不忘，这份敬重也延续到了萧嘉穗身上。萧嘉穗本人更是不凡，他襟怀豪爽，仿佛那广袤的天地，容得下世间万物；志气高远，犹如那展翅高飞的雄鹰，志向远大；度量宽宏，对待他人宽容大度，不计较琐碎之事；膂力过人，拥有强大的力量，仿佛能扛起千斤重担；武艺精熟，无论是刀枪剑戟，还是拳脚功夫，都十分精通。他是个十分有胆气的人，但凡遇到有肝胆的人，不论贵贱，他都热情地与之交结。在荆南城中，他凭借着自己的人格魅力和卓越品质，赢得了众多人的敬重和喜爱。
然而，命运的齿轮在王庆作乱时开始转动。王庆率领着叛军，如汹涌的潮水般侵夺城池，荆南城陷入了一片混乱和恐慌之中。萧嘉穗心急如焚，他深知荆南城的安危关乎着无数百姓的生死存亡。于是，他挺身而出，向当事者献计御贼，希望能够凭借自己的智慧和谋略，帮助荆南城抵御叛军的进攻。可是，当事者却对他的计策置若罔闻，仿佛他的话只是耳边风。最终，荆南城因防守不力而沦陷，百姓们陷入了水深火热之中。
贼人入城后，下令凡百姓只许入城，并不许一个出去，将整个荆南城变成了一座牢笼。萧嘉穗被困在城中，但他并没有放弃反抗的念头。他日夜留心图贼，时刻关注着贼人的一举一动，试图寻找机会，推翻贼人的统治。可是，单丝不成线，他一个人的力量太过渺小，犹如沧海一粟，难以掀起波澜。
直到那一天，他看到贼人将萧让等三人扒在辕门前，心中的怒火瞬间被点燃。萧让等人义不屈膝的身影，在他眼中是如此的高大和坚定，让他对这些英雄充满了敬佩之情。同时，他又听得方腊兵为萧让等攻城紧急，城中军民都有惊恐之状。萧嘉穗意识到，机会来了。他心中暗自思忖：“机会在此。只此一着，可以保全城中几许生灵。”他深知，若能借此机会，团结城中百姓，共同对抗贼人，或许能够拯救荆南城，保护百姓的生命安全。
此时已是申牌时分，夕阳的余晖洒在大地上，给整个世界蒙上了一层金色的薄纱。萧嘉穗忙归寓所，他的脚步急促而坚定，心中充满了使命感。他连忙叫小厮磨了一碗墨汁，那墨汁黑得发亮，仿佛蕴含着无尽的力量。接着，他向间壁纸铺里买了数张皮料厚棉纸，这些纸张质地坚韧，仿佛是他坚定信念的象征。在灯下，他濡墨挥毫，大书特书起来，每一个字都仿佛是他内心的呐喊。
萧嘉穗奋笔疾书，写下了一篇震撼人心的传单。传单上的每一个字，都仿佛是他心中正义的呐喊：“城中都是宋朝良民，必不肯甘心助贼。方天定是南国良将，擒田虎，到处莫敢撄其锋。手下将佐百余人，情同股肱。辕门前絣扒的三人，义不屈膝，方天定等英雄忠义可知。今日贼人若害了这三人，城中兵微将寡，早晚打破城池，玉石俱焚。城中军民，要保全性命的，都跟我去杀贼！”这篇传单，不仅是对梁永等贼人的控诉，更是对城中军民的号召，它如同一把火炬，点燃了人们心中反抗的火焰。
写完传单后，萧嘉穗小心翼翼地将它们折叠好，藏在怀中。他悄地探听消息，只听得百姓们都在家里哭泣。那一声声哭泣，如同一把把利刃，刺痛着他的心。萧嘉穗心中暗自思忖：“民心如此，我计成矣！”他深知，百姓们已经对贼人的统治忍无可忍，只要有人振臂一呼，他们就会毫不犹豫地响应。
挨到昧爽时分，天色还未完全亮，整个城市还沉浸在一片寂静之中。萧嘉穗蹑手蹑脚地踅出寓所，将写下的数张字纸，抛向帅府前左右街市闹处。他的动作迅速而敏捷，仿佛一只夜猫，在黑暗中穿梭。
少顷，天明，阳光洒在大地上，照亮了整个城市。军士居民们纷纷走出家门，开始了新的一天。这边方有人拾到一张传单，正好奇地观看，那边又有人捡到了一张。一时间，传单如同雪花般在人群中传播开来，众人纷纷聚在一起，仔细阅读着上面的内容。
早有巡风军卒，眼尖地发现了传单，他如获至宝，抢过一张，便飞也似地跑去报与梁永知道。梁永听闻此事，大惊失色，他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额头上也冒出了细密的汗珠。他深知，这传单背后必有高人指使，若不及时制止，恐怕会引发大乱。于是，他急差宣令官出府传令，教军士谨守辕门及各营，着一面严行缉捕奸细。
那萧嘉穗此时正混在人群中，他的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心中暗自得意。他见众人都在观看传单，便趁机将纸上言语，高声朗诵了两遍。他的声音洪亮而有力，如同洪钟般响彻云霄，吸引了更多人的注意。军民们听了他的朗诵，都错愕相顾，心中的恐惧和愤怒被进一步激发出来。
就在这时，宣令官奉着主将的令，骑着马，带着五六个军汉，气势汹汹地来到各营传令。萧嘉穗见状，心中一动，他知道，时机已到。他毫不犹豫地抢上前去，大吼一声，那声音仿佛是一头愤怒的雄狮在咆哮。同时，他手中的宝刀寒光一闪，如同一道闪电般砍断马足。宣令官猝不及防，从马上重重地撞了下去，摔得七荤八素。萧嘉穗眼疾手快，一刀剁下了他的头颅。
萧嘉穗左手抓着人头，右手提刀，高高举起，大声呼喊道：“要保全性命的，都跟萧嘉穗去杀贼！”他的声音充满了感染力，仿佛有一种无形的力量，鼓舞着人们的斗志。帅府前的军士们，平素就认得萧嘉穗，又晓得他是个铁汉，对他十分敬重。此刻，见他振臂一呼，霎时有五六百人，纷纷拥到他身边，紧紧地结做一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