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狩猎场
日子在饥寒交迫中又熬了半月,夏紫薇的身子愈发孱弱,连日来只靠杂粮饼和野菜汤充饥,脸色苍白得像纸,连站久了都要晃悠。金锁看在眼里急在心里,每日进山采货都拼了命往深处走,盼着能采到稀罕的山菌卖个好价钱,可运气总不好,大多时候还是寻常野物,堪堪够两人果腹。
这日金锁摆摊时,听旁边卖针线的大娘和人闲聊,说再过几日皇上要去京郊的木兰围场狩猎,届时京城里的王公贵族、文武大臣都会随行,围场外围会设集市,供随行宫人、侍卫采买吃食杂物,来往人多,生意也好做。大娘说着还叹气,惋惜自己年纪大了走不动,不然也去围场外围摆个摊,比在城根下强百倍。
金锁心里一动,连忙凑上前打听:“大娘,您说的木兰围场,离京城远吗?咱们寻常人能去外围摆摊吗?”那大娘瞥了她一眼,见她虽是落魄模样却礼数周到,便答道:“不算太远,骑马大半天路程,步行得走两天呢。外围集市不管身份,只要不闯狩猎禁区,摆摊谋生没人管,往年也有不少小商贩去凑活,人多的很。”
金锁谢过大娘,心里燃起一丝希望,收了摊子就往宫墙根下找夏紫薇,把这事一五一十说清:“小姐,咱们去围场外围摆摊吧!城根下生意太差,根本填不饱肚子,围场那边人多,说不定能多卖些山货,而且……说不定能遇上皇上呢!”
“狩猎场?皇阿玛会去?”夏紫薇原本黯淡的眼睛瞬间亮了,攥着金锁的手激动得发抖,连日来的绝望仿佛被这消息驱散,“金锁,这是机会!只要能见到皇阿玛,我就能把身世说清楚,咱们快去准备,明日一早就动身!”
可欢喜过后,两人又犯了难,去围场的路要走两天,她们身无分文,连路上的干粮都没有,更别说置办摆摊的家当。金锁咬了咬牙,把身上唯一值钱的银镯子摘了下来——那是夏家夫人早年赏她的,她戴了多年,一直舍不得动。“小姐,我把这个当了换些粗粮,再买块结实的布巾铺摊子,咱们总能赶到的。”
夏紫薇看着那只银镯子,眼泪直流:“都怪我,让你连贴身物件都要当了……”“小姐别难过,等见到皇上,咱们好日子就来了!”金锁强装笑颜,拿着镯子去了当铺,当铺掌柜见镯子样式老旧,只给了少量碎银,勉强够买两斤粗粮和一块粗布。
次日天未亮,两人就揣着粗粮,背着装着山货的包袱出发了。前路漫漫,两人徒步赶路,饿了就啃口干硬的粗粮,渴了就喝路边溪水,夏紫薇身子弱,走不了多久就气喘吁吁,金锁便扶着她慢慢走,实在走不动了,就找树荫下歇片刻。一路上,夏紫薇满心都是见到皇上的场景,一遍遍在心里默念要说的话,攥着衣角的手始终紧绷,而金锁则盘算着到了围场,该怎么摆摊位才能吸引人,两人各怀心思,却都把这趟行程当成了唯一的指望。
走了整整两天,才终于赶到木兰围场外围,远远就看见大片营帐连绵,旌旗飘扬,不少商贩已经在禁区外的空地上搭了摊子,叫卖声此起彼伏,有卖吃食的、卖日用杂物的,还有卖小玩意的,热闹非凡。两人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铺开粗布,把晒干的野菌、酸枣、野菜干一一摆好,金锁压低声音吆喝,夏紫薇则目不转睛盯着通往围场的路口,盼着能见到皇上的身影。
可狩猎场守卫森严,进出的都是身着铠甲的侍卫、衣着华贵的官员,寻常商贩根本靠近不得。夏紫薇盯着路口看了整日,别说皇上,连个能搭话的高位官员都没遇上,偶尔有侍卫来买东西,也只是匆匆挑了就走,根本不愿多言。她们的山货依旧无人问津,侍卫宫人都偏爱精致的点心、干净的吃食,没人瞧得上这些粗糙的山野之物,一整天下来,只卖出去几颗酸枣,连一顿饱饭都换不来。
夜里气温骤降,围场外围风大,两人不敢生火,只能蜷缩在摊子旁,裹着破旧的衣裳相互取暖。夏紫薇望着营帐里透出的灯火,听着里面传来的欢声笑语,再看看自己窘迫的模样,心里满是酸楚,眼泪无声滑落:“金锁,是不是我真的不该来?或许皇阿玛根本不想见我……”
金锁把她往怀里拢了拢,冻得牙齿打颤却依旧安慰:“小姐别灰心,狩猎要做好几天呢,总会有机会的。咱们再想想办法,明日我多去问问旁人,看看有没有能靠近的法子。”可她心里也清楚,这不过是自欺欺人,她们这般身份,想要见到九五之尊的皇上,简直比登天还难。
接下来几日,依旧如此,两人守着冷清的摊子,每日啃着干硬的粗粮,夏紫薇依旧日日盯着路口,眼神从最初的热切渐渐变得黯淡,金锁则四处打听,可旁人要么摇头说没办法,要么嫌她们麻烦避之不及,还有人告诫她们,千万别痴心妄想闯禁区,否则会被侍卫按律处置。
有天午后,围场里传来欢呼声,说是皇上猎到了一头雄鹿,官员们纷纷前去道贺,不少商贩也凑过去看热闹,夏紫薇也想挤过去,却被侍卫厉声拦下,推搡间摔在地上,额头磕出了血。金锁连忙上前扶起她,见她额头渗血,心疼又气愤,却不敢与侍卫争执,只能扶着她回到摊子旁,用干净布巾给她擦拭伤口。
夏紫薇看着布巾上的血迹,彻底崩溃了,坐在地上放声大哭:“我到底做错了什么?我只是想认回我的阿玛啊!为什么连见他一面都这么难!”连日来的饥饿、疲惫、委屈在这一刻尽数爆发,哭声里满是绝望。金锁抱着她,也忍不住红了眼眶,却只能一遍遍地说“会好的”,可这话,连她自己都不信了。
而千里之外的关东,正是秋光正好的时节,山里的榛蘑、松子、核桃尽数成熟,柳家山货行早已忙得热火朝天。中转仓里堆满了各色山货,柳青领着伙计们分类封装,柳红则忙着赶制山货礼盒,搭配上新做的松子糕、核桃蜜饯,订单从各地源源不断送来,小燕子刚从府城对接完商号回来,又忙着安排马车送货,虽忙碌却满心欢喜。
傍晚依旧是老宅子的团圆饭,桌上摆着榛蘑炖鸡、腊肉炒松子,还有新鲜的野果,三人围坐在一起,小燕子说起府城商号要加订冬春的山货礼盒,柳青说要再添几辆马车送货,柳红则笑着说要多做些松子糕,留着冬日里当下茶点心。窗外秋风吹过,院里的果树枝头挂满了沉甸甸的果实,满院都是丰收的香气,屋内暖意融融,烟火缭绕,没有纷争,没有苦楚,只有兄妹三人的相守与安稳。
她们早已不知道京城围场外的窘迫与绝望,更不会想起那对与自己早已陌路的主仆,京城的执念与苦楚,关东的安稳与红火,隔着千山万水,早已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而柳家三兄妹,只守着眼前的烟火,岁岁长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