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抵达
开春雪融,官道上的泥泞渐渐干透,小燕子揣着山货行的样品和礼盒清单,带着伙计赶着两辆满载山货礼盒的马车往府城去。此次是要和府城最大的昌盛商号敲定全年供货合约,这商号掌舵人眼光挑剔,此前对接过两次都只订了小批量货,这次小燕子势必要拿下长期合作,临行前柳红特意装了满满一匣子新研发的野杏蜜饯,让她给商号掌柜尝尝鲜,柳青也反复叮嘱,货品成色绝不能打折扣,实在谈不拢也别勉强,咱们守着本分生意不愁做。
到了府城,小燕子先找了临街的客栈安顿,把山货礼盒仔细摆放好,次日一早就带着样品去昌盛商号。商号门庭若市,往来皆是各地客商,管事见她是关东来的,起初还带着几分轻视,直到小燕子打开礼盒,将榛蘑、松子等山货一一铺开,又拿出野杏蜜饯和核桃酥请众人品尝,清甜醇香的味道瞬间俘获了众人味蕾。管事不敢怠慢,连忙请出掌柜周老爷。周老爷是个年过五旬的老者,捏起一块榛蘑细看,又尝了口蜜饯,眉头渐渐舒展,却还是故意刁难:“关东路途远,供货能不能准时?山货成色若有偏差怎办?”小燕子不慌不忙,条理清晰道:“周老爷放心,我们在官道旁设了中转仓,春夏季鲜货走快马,秋冬季干货走马车,保准按期到货;至于成色,我们柳家做买卖多年,从无掺假,若有一件次货,甘愿十倍赔偿,还能立字为据。”
说着她又拿出过往与各县商号的合作凭证,还有乡亲们联名画押的山货品质担保,周老爷见状彻底放下心,又听闻柳家不仅自己做生意,还帮扶周边乡亲收山货谋生,更是多了几分敬重,当即拍板敲定全年合约,还额外加订了端午和中秋的定制礼盒。谈成生意,小燕子松了口气,又趁机推荐柳红的糕点蜜饯,说可作为商号伴手礼,周老爷尝过后当即应允,还约了下次柳红来府城细谈糕点供货。
正事办妥,小燕子难得清闲,带着伙计逛府城集市,买了府城特色的笔墨纸砚给柳红(方便记新品方子),又挑了把锋利的猎刀给柳青,还买了不少京城样式的绒花和布料,想着回去给院里的丫鬟们做衣裳。路过鲜果铺,见有南方运来的荔枝,虽价格不菲,还是买了一小筐,想着回去和哥哥姐姐尝尝鲜。归程时,马车里除了商号回赠的礼品,还装满了府城的稀罕物件,小燕子坐在马车上,盘算着回去后扩大中转仓,再雇几个懂记账的伙计,心里满是对往后生意的盼头。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京城,朱红城墙下,两道狼狈的身影正茫然望着眼前的繁华景象,正是夏紫薇和金锁。从关东往南折返后,两人一路颠沛,盘缠早在半途就耗尽,幸得金锁自小跟着夏家学过辨识草木,沿途山里的野菌、野果、酸枣,她都能分清哪些能吃能卖,便每日进山采摘,晒干后遇上集市就摆摊售卖,换些粗粮和碎银勉强赶路。夏紫薇褪去了往日济南夏家小姐的娇怯,不再整日只知攥着绣帕垂泪,白日里帮着金锁分拣晾晒山货,夜里就找破庙、农家屋檐凑合一晚,纤纤玉手上磨出了厚厚的茧子,脸颊被风吹得黝黑粗糙,唯有眼底那份寻父的执念,半点未曾消减,那方绣着紫薇花的旧帕子,是她从济南带来的唯一念想,日日贴身收着。
一路南下的日子里,两人吃尽了苦头,遇过黑心商贩故意压价,把上好的干菌说成次品,只给几分碎银;也曾在深山里迷过路,靠着野果充饥,被恶犬追赶得拼命奔逃;更难熬的是去年冬日,夏紫薇染了风寒,高热不退,金锁背着她四处求人,甘愿给农户洗衣、舂米换汤药,日夜守在她身边照料,自己冻得手脚生疮也浑然不觉。夏紫薇清醒后看着憔悴不堪的金锁,满心愧疚,却也更坚定了寻父的心思,她总说,只要找到皇阿玛,定不会亏待金锁。两人就这般相互搀扶,风餐露宿,足足走了一年多,才终于踏进京城的地界。
站在京城街头,车水马龙,人声鼎沸,达官贵人衣着光鲜,马车轿子往来不绝,衬得她们俩满身尘土、衣衫褴褛的模样愈发窘迫。过往行人纷纷侧目,有人嫌恶地躲开,有人低声议论她们是逃难的乞丐,还有不懂事的孩童追在身后嬉笑打闹,扔着碎石子。金锁连忙将夏紫薇护在身后,眉头紧蹙,对着孩童呵斥几句,眼底满是疲惫却依旧带着几分护主的坚定。
“金锁,我们真的到京城了……”夏紫薇扶着金锁的胳膊,腿脚发软,望着远处巍峨肃穆的宫墙,眼泪瞬间汹涌而出,这些年的颠沛、委屈、病痛,在踏进京城的这一刻尽数爆发,她哽咽着喃喃自语,“皇阿玛,女儿来了,我终于找到您的地界了……”
欢喜过后,却是无边的茫然。京城这般大,街巷纵横交错,宫墙高耸入云,戒备森严,她们一介布衣,连宫门的方向都摸不准,又该去哪里找那个高高在上的皇上?夏紫薇攥着胸口的绣帕,指尖冰凉,满心无措。
金锁强打起精神,扶着几乎站立不稳的夏紫薇,轻声安慰:“小姐,您别慌,咱们先稳住心神,总能想出法子的。眼下最要紧的是先换些吃的,再找个落脚的地方,慢慢打听皇阿玛的消息。”她说着,摸出怀里最后一小包晒干的野菌和酸枣,那是她昨日在城郊山里采的,本想着到京城能卖个好价钱,此刻却是两人唯一的指望。
两人在城根下找了个避风的角落,铺开一块破旧的包袱皮,把干菌和酸枣摆上去,金锁学着沿途集市上小贩的样子,低声吆喝着:“晒干的野菌,酸甜酸枣,路过的大爷大娘行行好,买点吧!”可过往行人要么脚步匆匆,要么瞥一眼就摇头,有人嫌山里的东西不干净,有人觉得这野物不值钱,任凭金锁喊得嗓子发哑,也没人肯驻足买上一点。
日头渐渐西斜,暮色开始笼罩京城,两人粒米未进,饿得头晕眼花,夏紫薇靠在墙上,脸色苍白,望着宫墙的方向满心绝望。她从未想过,寻父之路会这般艰难,原以为踏进京城就是希望,却没想到连填饱肚子都成了难题,更别说靠近皇宫、见到皇上了。金锁看着夏紫薇虚弱的模样,心里焦急万分,却又无计可施,只能把仅有的几颗酸枣递给夏紫薇,轻声说:“小姐,你先吃两颗垫垫肚子,我再去别处问问,说不定有人要咱们的山货。”
可这京城繁华,却没有她们的容身之地,金锁走了几条街巷,问了不少人,依旧一无所获,回来时只讨到半块干硬的杂粮饼,两人分着吃了,算是今日唯一的吃食。夜色渐浓,寒风四起,夏紫薇和金锁蜷缩在城根下,望着远处宫墙里透出的点点灯火,满心皆是茫然与苦楚,她们不知道,在这偌大的京城里,自己的寻父之路,究竟还要走多久,又能否得偿所愿。
而此时的关东,小燕子已经带着合约顺利归家,柳青柳红早已在老宅子候着,桌上摆着柳红炖好的小鸡炖榛蘑,还有温热的杂粮酒,院里的果树已然冒出新芽,一派生机盎然。小燕子一进门就笑着把合约往桌上一放,眉飞色舞地分享谈生意的经过,又挨个拿出给两人带的礼物:“哥,你看这猎刀,刀刃锋利,往后进山打猎再合适不过;姐,这笔墨纸砚你用来记糕点和蜜饯的方子正好,还有我特意买的府城荔枝,咱们尝尝鲜!”
柳青拿起猎刀,抽出鞘试了试锋芒,嘴角满是笑意,对着小燕子点头道:“还是你能干,这合约一签,咱们开春的春笋和往后的山货,就不愁销路了。”柳红则接过笔墨纸砚,又给小燕子盛了满满一碗鸡汤,温柔道:“一路辛苦,快趁热喝口汤补补身子,我还做了你爱吃的土豆饼,温在灶上呢。”
三人围坐在炕桌边,热气腾腾的饭菜香气四溢,聊着府城的繁华景象,说着扩大中转仓、雇记账伙计的打算,又盘算着开春后春笋的收购事宜,欢声笑语满室。窗外春风和煦,院里的腊梅虽已凋谢,却透着草木复苏的清新,山货行的伙计早已备好车马,就等天气再暖些进山收春笋,柳红的糕点铺也在赶制新一批的野杏蜜饯,一切都朝着红火安稳的方向稳步前行。
京城于她们而言,不过是遥远听闻的地界,那些潜藏在朱墙内的纷争,那些与她们早已无关的人和事,早已随着岁月彻底消散在风里。没人会想起关东集市上曾擦肩而过的那对江南主仆,更没人会将京城的寻亲苦旅与自己的安稳日子扯上半分关系,守着这方肥沃的黑土地,守着红火的生意,守着彼此相依的兄妹情,便是她们此生最圆满的归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