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平淡如水
开春一暖，山里的春笋就争先恐后冒了尖，顶着褐色笋壳，裹着嫩白笋肉，藏在林间的腐叶里，透着股鲜灵劲儿。小燕子早早就按着约定，让伙计在中转仓旁搭了分拣棚，还备好了竹筐、剪刀和称，头天晚上就挨家挨户通知乡亲们，春笋采来不论大小都收，鲜笋、腌笋价不一样，明码标价绝不亏秤。
天刚蒙蒙亮，山里就满是乡亲们的身影，男人们扛着锄头挖笋，妇人孩子跟在后面捡掉落的小笋，春笋得顺着笋尖往下挖，不然容易挖断，张大爷是挖笋老手，领着后生们往深山走，说那边的笋更粗壮，挖回来能卖好价钱。小燕子也跟着进山，她自幼在关东山野里长大，辨笋、挖笋样样利索，手里的小锄头落得准，几下就能挖出一棵完整的春笋，还不忘教身边的孩童：“看笋尖冒得高的，底下准是大笋，挖的时候慢些，别碰坏了笋肉。”
日头升到半空时，乡亲们陆续往中转仓赶，竹筐里都装满了春笋，褐的壳白的肉，看着就让人欢喜。分拣棚里早已热闹起来，柳青按着大小肥瘦给春笋分级，粗壮完整的鲜笋单独装筐，要加急送往府城商号，中等的笋用来腌笋，小些的笋尖留着做笋干，柳红则带着妇人坐在一旁剪笋壳，动作麻利，剪好的嫩笋码得整整齐齐，还不忘叮嘱：“笋壳别扔，晒干了能当柴烧，笋尖要留着，腌起来脆得很。”
小燕子穿梭在人群里，一会儿帮着称重记账，一会儿给大伙递水递点心，柳红一早蒸的杂粮饼和酸枣糕就放在棚边的桌上，谁饿了都能拿一块垫肚子。有个大娘挖笋时蹭破了手，小燕子连忙拿出备好的金疮药给她包扎，笑着说：“大娘慢点忙活，不差这一时半会儿，身子要紧。”乡亲们看着柳家兄妹这般体贴，干活更有劲头，棚子里称重磅的声响、说笑的声响混着春笋的清香味，格外有烟火气。
晌午柳红支起的灶台飘出了香气，炖了满满两大锅春笋炖腊肉，腊肉是去年晒的，肥瘦相间，春笋鲜脆，炖得汤汁浓稠，香飘老远。大伙围坐在一起，捧着粗瓷碗吃笋喝汤，腊肉的香混着笋的鲜，人人都吃得眉开眼笑，张大爷喝着汤叹道：“往年春笋挖了只能自己吃，顶多换点粗粮，如今有柳家的中转仓，不光能卖上好价钱，还能跟着学腌笋做笋干，真是托了你们兄妹仨的福！”众人纷纷附和，你一言我一语，都是对往后日子的盼头。
这日下来，收的春笋堆得像小山，鲜笋连夜装车，由伙计赶着快马送往府城，柳红则领着妇人连夜腌笋，大缸里铺一层笋撒一层盐，再压上青石，不出半月就能吃，小燕子和柳青则把小笋尖摊在晒场，要晒成笋干留着秋冬卖，忙到夜里，中转仓的灯火还亮着，却半点不见疲惫，满是丰收的欢喜。
而千里之外的京城，日子依旧是难熬的光景。金锁依旧每日天不亮就往城郊山里跑，只是开春山里湿气重，她本就生了冻疮的手脚又添了湿寒，红肿发痒，却依旧咬牙挖野菜采野菌，街角的小摊依旧冷清，京城人偏爱精致吃食，对这些山野之物始终提不起兴趣，每日卖得的碎银勉强够买两个杂粮饼，两人依旧半饥半饱。
夏紫薇还是日日守在宫墙附近的路口，只是如今不敢贸然上前搭话，只能远远望着宫门，看着官员们衣着光鲜地进出，心里满是落差。那日她见几个宫女提着食盒出宫采买，鼓起勇气上前想问几句话，刚靠近就被宫门守卫厉声呵斥，推搡间摔在地上，膝盖磕出了血，怀里的绣帕也掉了出来，被路过的孩童捡去嬉笑打闹，她慌忙去抢，却被孩童跑得无影无踪。
没了那方绣帕，夏紫薇像丢了主心骨，坐在地上大哭，金锁寻来时，见她满身尘土膝盖流血，心疼得不行，把她扶到避风的角落，用干净的布巾给她包扎，轻声安慰：“小姐，没了帕子咱们还有念想，总会有办法的。”可这话连她自己都没底气，来京城这么久，别说见皇上，连半点关于皇家的线索都没找到，盘缠早已耗尽，吃食都成了难题，那份寻父的执念，在日复一日的窘迫里，渐渐添了几分绝望。
夜里两人依旧蜷缩在城根下，寒风卷着沙尘吹过来，夏紫薇裹紧破烂的衣裳，望着宫墙里的灯火，喃喃道：“金锁，你说皇阿玛真的在里面吗？他会不会根本不知道我的存在？”金锁握着她冰凉的手，说不出半句肯定的话，只能陪着她沉默，夜色里，两人的身影单薄得像两片落叶，在偌大的京城里，无依无靠。
关东这边，春笋的生意愈发红火，府城商号收到鲜笋后赞不绝口，又加急订了一批腌笋，柳红腌的春笋脆嫩爽口，装在陶罐里运往府城，成了商号的抢手货，小燕子还把笋干搭配山货礼盒，销量比往年翻了一倍。忙完春笋的活计，三兄妹难得清闲几日，柳青进山打了只狍子，柳红做了一桌子好菜，有春笋炒腊肉、狍子肉炖榛蘑，还有笋干烧菜，小燕子则开了一坛陈酿的杂粮酒，三人围坐在炕桌边，聊着开春的收成，说着下半年要把山货卖到更远的州府。
小燕子笑着说：“等秋里山货丰收，咱们再添两个中转仓，让周边县城的乡亲也能就近送货。”柳青点头：“我看行，雇些靠谱的人盯着，咱们只管把控品质，稳扎稳打就好。”柳红给两人各夹了块狍子肉：“不管生意做多大，咱们守着老宅子，守着乡亲们，日子踏实比啥都强。”
窗外春风和煦，院里的果树早已枝繁叶茂，枝头缀满了小小的青果，中转仓旁的歇脚屋，常有乡亲歇脚聊天，山货行和糕点铺依旧人声鼎沸，一切都朝着红火安稳的方向走。京城的风雨与窘迫，早已隔了千山万水，柳家三兄妹守着这方黑土地，守着彼此，守着满室烟火，日子过得平淡却滚烫，正是两世所求的安稳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