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笨
秋日的风已带了关东的凉意，集市上往来的人都裹紧了衣裳，夏紫薇和金锁却还穿着单薄的江南衣裙，发髻散乱，裙摆沾着泥污，金锁背着磨破边角的包裹，一步一挪地跟在夏紫薇身后，两人站在柳家山货行对面的街角，望着往来的人群手足无措。
夏紫薇手里依旧攥着那方绣着紫薇花的帕子，帕子早已洗得发旧，她望着远处连绵的山脉，眼眶通红，声音带着哭腔：“金锁，我们到底走到哪里了？明明一路往北，怎么连半点京城的影子都没有，连个打听的人都问不出头绪……”金锁的脚早已磨出了血泡，每走一步都钻心的疼，却还是强撑着安慰：“小姐，再等等，咱们再问问，说不定是乡亲们不知道，总会有知情的人的。”
两人连日来靠乞讨粗粮度日，早已没了往日的体面，夏紫薇的脸颊被风吹得干裂，金锁的嘴唇也起了皮，此刻站在集市上，与周遭穿着厚实、面色红润的乡亲格格不入，不少路人经过都忍不住多看两眼，眼神里满是诧异。
这时一个挑着货担的路人经过，见她们俩站在街角唉声叹气，还时不时拉住路人打听去京城的路，先前已经被她们拦着问过一次，此刻见她们还在原地徘徊，终于忍不住停了下来。那人放下货担，扯了扯嘴角，看着眼前狼狈不堪的主仆俩，没好气地白了一眼，语气里满是不耐：“我说你们俩，看着也是读过书的样子，怎么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方才就听见你们跟人打听，说自己是济南出来的，济南那地界是南方，你们要去京城，本就该往北方走，可你们看看这地界，咱们这是关东腹地，那是实打实的东方！往这儿走，只会离京城越来越远，简直是南辕北辙，说你们笨还真是笨！”
这番话像一盆冷水，直直浇在夏紫薇心头，她愣在原地，半晌才反应过来，脸色瞬间惨白：“怎会如此……我们一路都按着路人指的方向往北走，怎么会走到东方来了？”金锁也慌了神，连忙追问：“大哥，那您说，我们现在往哪走才能到京城？这里离京城还有多远？”
路人见她们这副茫然无措的样子，虽依旧不耐，却也多了几分恻隐，指了指南边的官道：“往南走，一直往南，先走出这关东地界，再打听去京城的路，少说也得走上大半年，你们这身子骨，怕是熬不住。再说你们连盘缠都没有，这般盲目赶路，不是饿死在路上，就是被山里的野兽叼了去！”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我看你们还是趁早打消寻亲的念头，要么找个地方安稳下来，要么就折回济南，总比在这苦寒之地瞎折腾强！”
说完，路人挑起货担，摇着头离开了，嘴里还嘟囔着“真是一对糊涂主仆”。周围的路人也跟着议论起来，有人说她们痴心妄想，有人说她们不懂变通，还有乡亲想起之前她们去柳家杂货铺赊账被拒的事，低声道：“这俩人前几日还去柳家铺子赊干粮呢，柳家掌柜心善，没赶她们，只是没赊给她们，想来也是觉得她们这寻亲路太荒唐。”
夏紫薇站在原地，浑身冰冷，攥着绣帕的手不住发抖，眼泪再也忍不住，簌簌往下掉，这些日子的奔波与委屈瞬间涌上心头，她哽咽道：“寻了这么久，竟走错了方向……金锁，我们该怎么办？盘缠没了，路也错了，难道我这辈子都找不到皇阿玛了吗？”
金锁看着哭成泪人的夏紫薇，自己也红了眼眶，却还是强忍着泪水，扶着她的胳膊安慰：“小姐，您别灰心，既然知道错了，咱们就往南走，总能走到京城的。盘缠没了，我去给人做工换干粮，总能护着您到京城的！”话虽如此，可她眼底的绝望却藏不住，一路的颠沛流离早已耗尽了她的力气，此刻连方向都错了，前路漫漫，她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护着夏紫薇走到京城。
两人在街角蹲了许久，直到日头西斜，寒意渐浓，才相互搀扶着站起身，朝着路人指的南方官道走去。她们的身影单薄又落寞，在萧瑟的秋风里，一步步远离了集市，远离了这片黑土地，再也没有回头。
此时柳家山货行里，柳青正忙着给乡亲们称重山货，柳红在一旁分拣野果干，小燕子刚送走一批客商，站在门口透气，恰好看到夏紫薇和金锁相互搀扶着往南走的身影。她只是淡淡瞥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转身走进铺子里，对着柳青和柳红道：“她们往南走了，该是按着路人说的，去寻去京城的路了。”
柳青手里的秤杆顿了顿，随即继续称重，语气平淡：“路是她们自己选的，往后是好是坏，都与咱们无关。”柳红也点了点头，将分拣好的野果干装进木箱：“这般也好，总算彻底断了牵扯，咱们安安稳稳做自己的生意就好。”
小燕子笑着应下，转身去招呼新进来的客商，心里没有半分波澜。前世的恩怨早已随着岁月消散，这一世她们只是擦肩而过的路人，各自走着各自的路，各自过着各自的人生。柳家三兄妹守着红火的山货行，守着彼此，守着这方烟火缭绕的天地，早已不需要再为任何人牵动心绪。
傍晚收工时，三人依旧结伴回老宅子，柳青扛着今日收的上好榛蘑，柳红提着刚做好的核桃酥，小燕子蹦蹦跳跳地跟在一旁，说着今日山货行的收成。夕阳将她们的身影拉得很长，落在铺满落叶的小路上，温暖而安稳。
回到家，柳红很快就端上了热乎的饭菜，酸菜白肉炖粉条冒着热气，红烧野兔肉香气扑鼻，还有一盘凉拌野菜，都是熟悉的家常味道。三人围坐在炕桌边，举杯共饮，聊着秋日山货的收成，说着来年要添的新货，欢声笑语满室。窗外的秋风呼啸，屋里却暖融融的，烟火气十足，这便是她们穷尽两世所求的安稳，岁岁年年，永不分离。
往后的日子里，再也没人见过那对江南来的主仆，也没人再提起她们。柳家山货行的生意愈发红火，乡亲们靠着卖山货日子越过越宽裕，集市也越来越热闹，柳家三兄妹依旧守着各自的营生，每日聚在老宅子吃一顿热乎饭，闲暇时进山打猎、下地劳作，日子过得平淡却踏实，温暖又红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