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梦中梦
几乎所有人都在梦乡,黑暗漫延着,体积越来越大。
只有她醒着,她在无边的黑暗里睁着布满血丝的眼,想抓住溃散的睡意。她在朦胧的梦境中听到床尾传来淅淅索索的响动,像尼龙纱衣摩擦在冷硬的木地板上。朦胧的梦境散失了,睡意溃散,她躺在冷厥的清醒中,睁开双眼,最先映入眼帘的是冷白的天花板,窗外路灯透过微开的窗帘,印在天花板上,变成一条直行的橙黄射线。她动动自己的脚拇指,曲起膝盖,稍微抬起僵硬的背,轻轻引颈望向床尾。一条巨蛇在床尾处慢慢立起河道般扭曲的长型骨架,它头冠高耸,屈着平顺的弧度,头冠下的双眼露出幽幽的冷光,全身鳞纹深陷,隐约有血色从纹缝间渗出。
巫达望见床尾头颈直立的娜迦。娜迦鼻孔微张,发出平缓的呼吸,呼出的气变成潮湿朦胧的雾。它望向床头引颈窥视的梦游人,在越来越浓的雾气中幻化成一个头戴查达头冠的女人。女人长发及腰,袒露着圆润的双乳,红色的肚脐深陷,像燃烧的火点。她柔缓地移步床边,红色的纱裙摩挲着她双腿鳞状的皮肤,那鳞状的皮肤在黑暗中闪耀着妖冶的金绿色光泽。她在床沿坐下,用梳子轻轻地梳着及腰的长发,雾气浓重,巫达再也看不清眼前的事物。
巫达重又睡了过去,她再次醒来是在梦境中。梦境中她听到床尾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她动动自己的脚拇指,曲起膝盖,稍微抬起僵硬的背,轻轻引颈望向床尾。床尾赫然出现一张阴冷惨白的女鬼的脸,女鬼眼窝深陷,嘴里不断渗出黑红的血水,散乱的头发渗出墨绿的汁水,不断滴落在木地板上,一滴两滴三滴,汇聚成一股粘稠的流动的液体流入床底,床底噼噼啵啵不断生出黏糊的气泡,气泡一个一个从床底窜出来,在黑暗中啪啪啪破裂——黑暗中传来孩童银铃般的笑声,孩童壮实的短腿在地板上蹦跳发出砰砰砰砰的足音,嘻嘻哈哈的笑声和砰砰的孩童足音一会儿近一会儿远。梦境中巫达看见一个穿着旧式裤裙式裹裤的男孩在黑暗中欢快地奔跑,他头上顶着一个小小的发髻,发髻周围是剃光的圆润的光头,他打着赤脚,脚踝处圈着两个金色的脚环。男孩在黑暗中发出幽幽的金光,他手里拿着一片油绿的菩提叶,眼睛一眨一眨地望着巫达向她走来。
“纳[1],你为什么在这里?”男孩站定,用童稚的声音歪着头疑惑地望着迷雾中的巫达说。
巫达想说话,可是她喉管里只能发出咿咿呀呀的喉音。
“纳,我听不到。”男孩伸出手去触摸巫达的脸,轻抚她散乱的长发。
在冰冷的触感中巫达再次醒来。窗外是无尽的亮白的天光,两只鸟在窗外的枝头叽叽喳喳地叫着,阳光从屋顶上倾斜而下,在房子前面投下歪斜的几何形阴影。远处寺庙的沙弥敲响铜钟,敦实的声波一圈一圈扩散,穿过寺庙的僧舍回廊,穿过菩提树的枝影和人间的大街小巷。巷口711前已有三五个刚开摊的早餐摊,有伊森烤肉串、烤酸肠、袋装糯米饭,还有豆浆、巴东果[2]和猪血肉丸粿条。巫达坐起身来,轻声下床,她两岁的女儿还在床上沉睡,小女孩起伏的胸腔涌动着均匀的呼吸。
“先洗个温水澡,孩子醒来之前要做好早餐。带姐姐去移民局办学生签,八点半前得到……”巫达立在晨光中自言自语,她没有特地去回想昨晚的梦。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和国内断联了许久,但对大多数人而言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梳妆台上安静躺着一张医院账单,账单里用英文列着各项费用的条目,账单的靠上的位置赫然显示着“Rate Code: NT[3]”。
窗子打开了,白色的纱帘飘起来,一阵凉风从窗外吹进来,吹走了巫达枕上一片不知什么时候落下的油绿的菩提叶。
[1]“妠”即น้า(náa),是泰国人对阿姨或叔叔的称呼。
[2]泰国人称油条为巴东果,泰式油条形状和中国国内不同,国内为长条,泰式油条是短短的一块。
[3]即“Non-Thai Rate”,泰国的医院、景点、部分政府机构或私营服务中,对外国人(Non-Thai)有不同收费标准,账单上通常会看到“Non-Thai Rate”或类似字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