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楔子
一轮圆月从唐人街寺庙的尖顶升起来,红而亮,带着东南亚入夜后温热的气息。一只老鼠从她脚边窜过,流窜进小巷尽头的沟渠里,不见了。唐人街弥漫着华人菜场独特的气味,那是混合着黏腻湿热气息的梅干菜,生鲜鸡蛋,中药,茶叶,华人饭馆的油烟味以及下水道废水的味道。她穿过巷子,停在三岔路口的一棵菩提树下,那里没有人。她突然想躺下来,睡在温热的路面地砖上,穿过叶缝看头顶上红色的月亮。
一缕游魂出现在小巷尽头,她看见了。那灵魂戴着高高的查达头冠[1],身上穿着金线织锦,长黑指甲的手里拿着一个万寿菊花环,沉重的头冠和衣裙里是轻得要飘起来的躯体。月光下查达头冠上的宝石闪烁着妖冶的光芒,头冠下凹陷的眼发出幽蓝的光,望向菩提树下的她。她打了一个激灵,定睛一看时,那孔剧里见过的脸已经消失不见。
月亮只短暂出现了几小时。疾风迅雨后,天穹厚重,浓云密布,热带植物在夜里姿态狂乱地野蛮生长,不知从哪片雨林里流窜出一只夜行的蜥蜴,它在四下无人四通八达的街市爬行。昏黄的路灯下,蜥蜴的鳞片闪着诡异的光芒。它在巷道的潮气和老旧房屋的鬼影撞撞间穿行,以一种古老而笃定的节律,穿行在比黑暗更深的时间里,像一段从热带雨林深处遗落的活咒,它的灵从云后的月亮爬出,它沿着斑驳的布满青苔的墙面爬行,似旧暹罗的碑文爬出暗色的纹路,咔哒咔哒它爬向菩提树,钻进巫达脚边的裂织袋,消失了踪影。
[1]查达头冠整体呈修长金塔形,上细下宽,象征天界与山峰,传统用镀金金属片、亮片、玻璃宝石,反射舞台光线,是泰国古典舞蹈、宫廷表演、戏剧(如《罗摩衍那》Khon / Lakhon)中最具代表性的高耸式头饰,在泰国文化里象征皇室、高贵、神灵性。
-----------------新的开始
她的声音轻而缓,有时缥缈得像不存在,但每次对话结束后,每一个听者的脑海里都萦绕着她的声音,挥之不去,他们像是着了魔,每隔一段时间就要拨通她的电话。他们说他们需要的是她的声音本身,而不是故事本身。那声音借由故事里的词句传至他们的内心深处,像是来自宇宙深处最悠远的召唤,他们似乎可以触碰到所有事物最原初本真的面貌。
“你打开窗,看不看得见天上的星星?故事是这样开始的。”她悠悠地说。
坐在水泥做成的乒乓球台上,被炽烈的夏日阳光照了一整个白天的台面仍旧温热。光线逐渐温柔起来,显现出更多的肉眼可见的色彩。巫达躺下来,天光暗下去,天幕上开始出现星星,夜越深星星就越多也越亮。她知道天上的某一颗星星上定有另一双眼睛在看向她所在之处。
球台之下,漫延的血液最后变得凝滞,夜幕下暗红色的凝固的液体,像一条蜷缩的赤链蛇。记忆里的母亲被救护车抬走了,父亲手里拿着半米长的包着报纸的砍刀,一侧的报纸被血染红,露出冷硬的黑褐色的刀锋。殷红的血顺着尖冷的刀锋滴落下来,一滴,两滴,三滴,直至滴落的液体被夏日的热气捂得凝固。父亲抬起头,幽幽地看了巫达一眼,转过身去,走了。
那是她与父亲的最后一次会面。警局录入了父亲的口供,那把半米长的砍刀是案发前一个月他向猪肉铺的田老板定制的。整整一个月,那把包着三层旧报纸的杀猪刀无声地躺在父亲的床下,每晚发出嗜血的召唤,使父亲的愤怒日益膨胀。
时间像夏日的潮水滚滚流逝,往后半残的母亲再又结了两次婚,分别又添了两个弟弟。上学下学,洗衣做饭,时有挨打挨骂,时有离家出走,巫达慢慢长大,出落成清秀的姑娘。她说话慢慢的,声音轻柔,但柔和的表面之下是坚决和距离感。
日月继续轮替,星移斗转,中间隔了十五年的光阴。
她坐在飞机上,从包里翻出一张皱巴巴的纸。父亲的字是这样的吗?她露出一抹难辨其意的笑。“命带驿马,漂泊无根,客于异乡。”,这是纸上的最后一行字,蓝色的墨迹游移在泛黄的纸上。这是父亲在她八岁时给她算的卦。
终于到了离开的时候。她望向机窗外,滚滚白云在流动的气流中翻腾变化,银灰的机翼穿行其中,反射着云上刺眼的光。她的眼睛被那刺眼的光线晃得睁不开,所幸闭上了眼睛。也许是因为强光刺眼后眼睛刺痛,亦或是机舱内过于干燥导致眼睛干涩难耐,她的眼角渗出两颗晶莹的泪,泪滑到她的嘴角,再滑向她平顺的下巴,滴落进她的衣衫领口里。湿咸的味道在她嘴里漫延开来,她转动了一下干苦的舌头。
她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朦胧中她感到机身倾斜,飞机在加速度向下俯冲,扩音器里响起空姐甜腻的声音:
“女士们、先生们,我们即将抵达泰国孔敬[1],飞机将在十分钟后降落。请各位旅客系好安全带,将座椅靠背调直,收起小桌板,打开遮光板……孔敬当前气温为28摄氏度,天气晴。祝您旅途愉快。”
机窗外的云已经变成橙红色,光线不再刺眼,飞机越飞越低,云越来越薄。透过薄薄的云向下看,可以看到郊区一块一块红绿蓝紫的别墅,别墅区外围嵌着绿色的田块,纵横着草地树林,更远处是黄色的奔流的戚河,城的东南侧镶进宽阔如镜的孔敬湖。城里的道路纵横交错,但并不繁忙,车和人都不多。
巫达跟随着人群走出机舱,出了航站楼后人群四散离开。航站楼外华灯初上,巫达提着行李箱站在出口,不知该去向哪里。楼内的空调冷气随着门的开关间或吹到她的背后,她感到微薄的凉意。一个穿着酒店制服的瘦削的服务生举着酒店的牌子走过来,用伊森[2]味的泰语问巫达:
“你有订酒店吗?如果没有的话可以跟这些客人去我们的酒店,我们的酒店离机场不远。”
“谢谢,我去你们酒店。”巫达用半生不熟的泰语回答。她拖着行李跟在那几个泰国客人后面上了酒店的面包车。
巫达要去工作的地方距离孔敬府八十公里,是一个大学城。由于到达孔敬时已经傍晚六点过了,校方系主任并未安排接机,他们让巫达在孔敬住上一晚,第二天一早系主任会派一名中国老师来接。
到达酒店后,一名酒店服务生接过巫达的行李,办理入住后,那个服务生领她上了五楼,进了酒店尽头的房间。服务生放下行李,双手合十,然后就退了出去。
房间中间是一张一米五的床,床上利落齐整地铺着白色的床罩和棕黄色的的盖毯,最上边并排着两个蓬松的白色枕头。床头墙面上挂着一个暗沉的柚木框画,框画里一头灰色的大象在河边戏水,墨色的苍穹里是一轮淡黄的圆月。河边有一棵树,那树没有叶子,曲折的枝干印在墨色天穹里,像黑墨吹开后形成的腊梅的遒劲的枝,也像骷髅嶙峋的手掌。整个房间的墙面都贴着佩斯利花纹的浅绿底墙纸,房间内灯光昏黄,空气凝滞。
巫达打开窗,外面天已经全黑了,路的两旁亮着昏黄的路灯,偶尔有一两个人或三两辆车经过。大部分店铺都关了门。曼谷以外其他府县的郊区大都这样,入夜以后除了大卖场,各家店铺基本都打烊了,所以街道奇静。
巫达从行李箱里拿出一件针织衫套在身上出了门。那时没有车人往来,街道上只踢踏着巫达的足音。突然从旁的小巷里窜出一条黑狗,它对着巫达狂吠,见巫达沉默,黑狗越来越近。巫达有点害怕,她蹲下身去,捡了两块石头,顺势向狗头扔去一块,那黑狗夹着尾巴呜咽着逃开了。另一块石头巫达仍揣在手里,以防黑狗再次窜来。往前走着,路两旁升起两片对称的高草丛,高草丛里传来窸窸窣窣的虫鸣,偶有夜鹃尖啼。空气中弥漫着伊森高原干燥的土香、高草丛的草香以及凉季落叶破败前的清冽余香。
路灯开始密集起来,道路渐亮,不远处有一家粿条店,粿条店内弥漫着泰式草药的白色香雾。巫达选了角落的座位坐下,吃了一碗热腾腾的牛血汤牛肉粿条。
回程路上黑狗没有再出现,街道静穆。凉风呼呼吹来,高草丛后面露出一块宽阔的坡地,坡地上零星散布着短短的荒草,没有荒草覆盖的地方露出东北劲风侵蚀的黄色土层,土层干燥,黄土被风吹起,幻成黄色的烟尘,拂过巫达的温润的面庞和清瘦的躯干。幽幽夜幕里传来巫达响亮的咳嗽,黄沙入眼,硌得人眼泪都流出来了。恍然间她觉得异常孤寂,那孤寂只有短短的一刹那,但它在她的心底激起闷闷的疼,那痛感悠长顿挫,久久驱逐不去。
但好在这是一个新的地方,她将会有全然不同的新的开始。
[1]泰国东北部(依桑地区)中心地带的一座城市。
[2]伊森指泰国东北地区,大多数为高原地带,地广人稀,土地贫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