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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裂织袋

共 14 章

旅泰新华人心路历程蒙太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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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西林•松文上校宅

曼谷是一个国际大都市,各色人种混杂在曼谷的各大街区。

巫达在楼宇之间的几何形的阴影里穿行,周围车来人往,她像是走在真空屏障中,听不到车声人声。她目不斜视,不与任何迎面而来的路人对视。街道两旁每隔一段距离就立着一个大选候选人的广告牌,那些候选人各个笑容可掬——这的确是一个微笑的国度。

她走进一栋写字楼,写字楼里冷气十足,她总会带一件厚外套。

太阳西斜时,她在办公室门前的打卡机按下自己的指纹,进了电梯,出了电梯,走出写字楼。

她踽踽独行在渐沉的夜幕中,风穿行而过,穿过她单薄空荡的裙子。那些不灭的痛感让她感受到她的身体作为裹挟着她灵魂的躯壳的存在。她回想那个陌生的男人,那男人的秃顶下僵着一张眼眶深陷的脸,他高挺的鼻子下是酱红色的薄唇。他注视着巫达,试图从巫达的面部表情攫取他身体力量的明证——她知道身体的记忆比情感的记忆更持久。恍惚间那个男人的脸变成了无数人的脸,他们像变色龙一样随着情境变换肤色,在阳光倾斜射入的窗户里,在午夜无人的暗巷深处,在疯长着比人还高的热带植物的荒地里,在现实中或是在梦里。在身体胀满的渴望里,灵魂汩汩流动。在时间流逝的滴答声中,人们彼此相拥,但作为个体的孤独还是如影相随。

巫达看到一只银光闪闪的蛇,它无形地盘踞着她的身体,在她的身上勒索逡巡。巫达在凝滞的空气中极力呼吸,渐渐失却辨别虚实的意识。

伴着身体的疼,她在夜里做了一个梦,梦里她闯入了长满野草的庭院。乱草中间几朵黄色的野花伸展出来,在午后的风里摇曳。那房子很久没有人住了,热带季风雨水的侵蚀使墙面显露出经年累月的斑驳,一楼两根又粗又高的贴着釉色瓷砖的廊柱支撑起整个房子。绿色的爬山虎攀援而上,缠绕住锈蚀的窗棂,钻进破碎的玻璃窗,似乎在窥探房子前世的记忆。大门前的红色灯笼褪了色,暗红的流苏脱了线,脱了线的细线上下不得,在风里晃晃荡荡,像骨瘦如柴的幽灵。

那是一个破败的别墅小区,这样的房子在这样的小区里每走几十步就是一幢。梦里它们在明暗变化的光里映射出它们的前生,梦里的前生它们蓬荜生辉,各色宾客往来不绝。

梦里的巫达从庭院里出来,走上小区的主道。成群的鸽子在黑色的房荫下觅食,见有人靠近,群起四散开来。那么多鸽子,腾到道路上空,在散开前的一瞬再次聚拢,竟遮天蔽日起来。道路上空由亮转暗,再由暗转亮,像是经历了一个昼夜。她往前走,停在在另一栋宅子前,宅子厚实的铁门紧闭着,上面挂着一幅广告。那幅广告横跨整个大门,红底白字,上面写着:“为老年人和康复病人提供家人般的照护。”,白色的字底下是几张放大的照片,照片里照护人员穿着统一的蓝色套装,正在照顾病榻之上的老人或病人,那些老人和病人在镜头前竭力挤出笑来,定格的笑里透露出诡异的难堪。透过门扇的缝往里看,两棵巨大的树遮蔽了院里的阳光,雾气弥漫,房子内部看得不甚清楚。院子最左侧有一个晾衣杆,上面晾着几件色调统一的病号服和几条棕褐色的被单。风从未能吹到这里,凝滞的空气中,那些晾着的病号服和被单像是被人遗忘的发了霉的腌菜,纹丝不动,没有一丝人气。

梦里的巫达突然觉得冷,她打了个寒战,走到主道的艳阳下。一只松鼠在芭蕉树上吃着刚长出来的绿色的成串的芭蕉,它的尾巴时不时动一下,打在宽大的芭蕉叶上,发出吧嗒吧嗒的声音。淡蓝的天上印着电线杆凌乱的电线,像无数根缠绕在一起的上吊的绳。主道的尽头,横着一条废弃的运河,黑色的河水在风里荡起一圈圈波纹。河的另一侧是另一个小区,那里和这一侧一样的幽暗沉寂。巫达闻到了废水臭烘烘气味,她往回走,看见一个雕花大铁门,红漆花朵,金漆花枝,朱红的漆褪了色,褪色的红花在阳光下执拗地昂着头。巫达把视线移到铁门右上方一隅,那里挂着一个长方形的牌子,上面写着一排泰文:“西林•松文上校居所”。那是一幢两层楼的旧式房屋,横亘在雕花大铁门里面。二楼的阳台上养着精心打理的花,几盆吊篮从阳台上倾泄而下。往上看可以看见阳台的窗玻璃里旋转的黄铜吊扇,吱吱呀呀吱吱呀呀,悠悠地打着天荒地老的转。那张孔剧里见过的脸又出现了,她站在旋转的黄铜吊扇下望向巫达。那鬼魂凹陷的眼发出幽蓝的光,高高的查达头冠戴在头上,身上袭一身金线织锦,一个万寿菊花环握在长黑指甲的手里。沉重的头冠下、衣裙里是她轻得要飘起来的躯体。那张孔剧的脸似乎在说话,她张开的嘴慢悠悠地措出词的口型,她在说“su-men”[1]。

梦里的巫达站在雕花大铁门前,发出猫一样的浅吟。铁门里走出头发花白的西林•松文上校,他抱起幻化成猫的巫达,走进黄铜吊扇吱呀吱呀旋转的塔楼。雾气从宅子里弥漫出来,戴查达头冠的鬼魂不见了。天色渐渐暗下去,红色的灯笼在在暮色中赫然亮起来,像两团燃烧的火。

[1]译为佛教宇宙观中心的须弥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