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棚户区
刚下高速不久,车子堵在拉敏他-爱卡迈和拉抛的交汇处,巫达和先生花了半个小时移动了五十米,他们决定更改路线,拐进左侧的小巷。小巷的两侧三三两两地聚集着小摊贩,售卖的不过是烤鱿鱼、东北烤酸肠、烧麦一样的卡农吉和泰式甜炼乳咖啡之类的东西。
车在窄巷里缓慢行驶,车空调迎面吹来冷风,车窗外空气蒸腾,蒸腾的空气在艳阳下翻滚流动,视线里路面和路面之上的所有物体都在蒸腾的气流中扭曲着变了形。从后面传来拥堵的主路某个司机不耐烦的车喇叭声,哔哔叭叭哔哔叭叭,救护车和警车急切的喂喔喂喔声夹杂其间。
“我想在这里下车,去巷子分岔的那个片区看看,半小时后回来。反正堵车,你把车停了吧。刚才路过的烤鱿鱼摊后面有一家咖啡店,你去里面坐一坐吹吹冷气,怎么样?我知道你不想在大太阳下漫无目的地走。”巫达转过脸去对着先生说。
“好的,别去太久,半小时后我们在那家咖啡店汇合。”先生空茫地看着眼前的路,停下车,打开安全锁键。
巫达撑着伞走在流动的热气中,她感到躯体在热气中变得缥缈轻浮,烈日停留在肌肤之上的烧灼变得越来越炽烈真切。
她消失在巷子分岔路的拐角。
这里尽是废弃集装箱改造的棚屋,方方正正的箱体在前面开出两扇方方正正的窗框,一扇长方的门框,再用木板衔接上去,当做窗页和门扇。住在棚屋里的人对热带酷烈的热,季风雨带来的黏腻的湿以及嗜血的蚊蝇免疫。有些棚屋的屋体甚至只由单薄的锈蚀的铁皮和腐烂的木头组成,没有窗,只有不带门扇的洞开的门。垃圾每几十米就是一小堆,散发着泥土腐烂、塑料在热力里融化、食物腐败以及人和猫狗尿液以及粪便的味道。和垃圾相间的是曝晒在阳光下的被单和衣物,那些褪了色的被单和衣物在艳阳下像蔫儿了的旗,就算有风来,也无法招展开来。
巫达路过一间绿漆斑驳的棚屋,洞开的窗页里一个半裸的男人杵在那里,他刚洗完澡,浓黑的头发不断地渗出水来,一滴一滴滴落在他的硬挺厚实的肩头,顺着他微微隆起的胸脯流下,流到围在他腰间的格子布里,渗进去变成透明的水分蒸进空气中。那男人有着热带人种特有的大而湿的眼,翕张的鼻孔,肥厚的嘴唇,他的手掌很大,糙而黑。
男人的目光遇见了巫达。一刹那,时间仿佛失控,时光流转,倒回到三十年前。
那时巫达的父亲和母亲携家带口搬到中国南方某个城市的城乡结合处,在那个片区的最南端承包下一片空地。他们在那一大片空地的最高处建了一所私立小学,巫达父母以私立小学为中心,把辐射开来的剩下的土地廉价租给来此地谋生的其他的流动人群。那些流动人口租下一小片一小片的土地后,运来沙石,按照自己规划的蓝图盖起自建房。巫达的父母成了那片地的包租婆和包租公,自建房像一个个形状各异的盒子散布开来,越建越多。一条一米宽的阳沟连接着一个个自建房,阳沟里的污水一年比一年高,夏天的时候散发出恶臭,冬天的时候水流变小,气味变得没有那么难闻。
巫达的父母会在每个月固定的时间去收租,巫达有时候也会跟着去。收租是一件艰难的事,那些流动人口租户有时会避而不见,有时就算见了也会找各种借口拖欠租金,借口无非就是摊子生意不好,这个月没赚到什么钱,下个月再一齐补交。所以每月的租金能收回来一半,另一半算是送了出去,讲信用的租客会按照约定的时间补回来,这样又可以收回来一部分租金。巫达父母办的那间私立小学是那个区唯一的一所私立小学,学费低廉,但师资不错,招的都是从周边公立小学退休下来的老师,有几名老师甚至有高级教师职称,所以引来了那个片区大部分流动人口的子女入学。由于学生众多,学费虽然低廉,但总的算下来这所学校还是有不错的盈利。
九十年代的城乡结合部到处都是这样的片区,人们把这类集结着大量流动人口的片区叫做“非洲村”。“非洲村”治安混乱,鱼龙混杂,孩子如果不成群结伴或没有大人陪同,晚间八点以后就不得出门,活动范围最远就是家门外的场院。私立小学沿着学校大门修了一条五米宽的水泥路,一直延伸到车来人往的主路。主路宽约十八米,是一条相对窄小的城中双向道路。平时这条主路流窜着卖菜车,载客人力三轮车,带马达的载客三马车,拉客和不拉客的摩托车以及各式单车。傍晚六点左右,天色渐晚时,路灯就会亮起来,冬天天会黑得更早,路灯亮起来时天已经完全黑了。那些路灯稀稀拉拉地立在路的两头,人的视力范围在昏黄的稀稀拉拉的路灯光线里缩小到十米以内,十米以外的东西人眼通常看得不甚分明。每天入夜后昏黄的路灯下每隔五六米就站着一个穿着暴露,浓妆艳抹的女人,那些女人有的二十来岁,有的却是四五十岁的半老徐娘。她们有时吸着烟,在夏天酷热的夜晚驱赶周身的蚊子,冬天瑟缩在夹棉上衣里,呼出来的气在路灯下变成缥缈的雾。若有不带女伴的男人行过,她们就会调笑着说:“阿哥阿弟,要不要试一试?来嘛来嘛,保你满意......”
巫达九岁那年,某个夜晚,时间大致在九点左右,她一个人走出家门,拐过家门前的场院,行走在稀稀落落的昏黄的路灯下。为何她会在那时从家里出来巫达已经不记得了。
她走到那条十八米宽的主路上,沿着左侧的阳沟一直走,她听到不远处传来一个浓妆艳抹的女人对一个独行的男人娇嗔道:
“阿哥阿弟来玩一下啊!来嘛来嘛,包你满意。”那男人迟疑了一下,加快脚步走了。巫达路过那女人,她身上散发着廉价的脂粉味。
“小妹,那么晚了一个人出来,不怕滴呀!厉害滴啵!”话毕,那女人猛吸了一口烟,把烟含在嘴里,陡然张开涂着口红的血盆大口,把烟喷在巫达脸上。巫达逃一样地跑开了。
回程时,从主道进入小巷后不久,巫达发现身后五米处跟着一个男人,他推着单车,越走越近,巫达越走越急,但只有九岁的她知道这种时候不能用跑的——猎物被追逐的最初不能撒腿就跑,那样会激起猎手更紧迫的追击。
那男人还是越来越靠近了,他几乎是推着单车在后面小跑着追赶。巫达用余光瞥过去,那男人汲着人字拖,头发三七分,他穿着杏色的短袖衬衫,下身是褪了色的黑灰牛仔裤,裤子前面的拉链没有拉上去,豁然露出里面膨胀的灰蓝底裤。巫达心跳加速,呼吸急促,加快了脚步,她调整了呼吸,目光向前方搜寻。她看见不远处陈阿姨的小卖部关了的门窗中透出黄色的灯光,里面传来搬动货品的声响——小卖部刚关门,店主陈阿姨一定还在清点货品,还没熄灯休息。巫达飞奔起来,她听见风从她的耳畔呼呼略过,她的及膝半身裙飞起来,像风里飘洒的白色花瓣。她听到那男人蹬上单车追上来,巫达还是先到了一步,她拍着小卖部的木窗板:
“阿姨,开开门,我要买卫生纸。”巫达调整着呼吸,身后街巷黑暗,她放缓语调,稳当地对着透出几道细长的黄色光柱的板窗说。
“哎——等一下啊!这就来!”木窗板里传来陈阿姨殷切的声音。
巫达听到那单车调转了头,飞快地驶离小卖部木板门渗出的灯光所及处。那单车的车轮在沙石里飞快地转动,轱辘轱辘响着,穿杏色衬衣、黑灰色牛仔裤、膨胀着灰蓝色底裤的男人遁入黑暗中消失了踪影。
回到家后,巫达像往常一样梳洗睡觉。她的父母不知道她出了门又回来了,后来这件事她也从未跟任何人提起过。
热气蒸腾,人的躯体变得轻浮缥缈。四面林立的高楼圈出这一片破败的棚户区,城市热岛生出海市蜃楼。
朦胧的海市蜃楼里,巫达的躯体瘫软不可动弹,她躺在一棵大树膨大的树冠阴影下,松软的泥土散发出草叶腐烂和热带爬虫的腥味。棚屋里的男人赤脚走在烈日下,走到大树膨大的树冠阴影中,他蜷伏着身体变成了一条银光闪闪的蛇,那蛇蠕动着蛇鳞无形地盘踞了巫达的身体,在她的身上勒索逡巡。巫达在湿热的空气中汗如雨下,她极力喘息,渐渐失却辨别真伪的意识。朦胧中,刺眼的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透过来,射进她的眼睛,她闭上眼,让厚重的眼皮隔绝刺眼的光。然而阳光仿佛穿过了眼皮,在她眼内变成弥漫的红,弥漫的红色像舞台剧开场和落幕时放下的红丝绒帷幕。巫达感知着幼时草坡壕沟里的那条银光闪闪的蛇,它穿过了三十多年的光阴找到她,攫取她的灵魂,和她融为一体,幻化出了人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