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涂塔娜卡泥的缅甸人
季风送来的雨接连下了很多天。白天闷热，没有一丝风，花蚊子傍晚四点以后肆虐出来，人只要一离开阳光，一靠近阴影就会被蚊子咬着不放。十一月的太阳一落下，天就擦黑了。一架飞机从头顶上空飞过，穿进凝滞的云层，拖出的尾音有如超声波传出子宫里浑浊的胎音。远处穆斯林的宣礼塔传来阿訇的唱经声，恍惚间让人不清楚自己处于何时何地。一只黑猫趴在墙头，看停在路灯灯柱上的蛤蚧，蛤蚧胀满的喉头发出嘟竭嘟竭的叫声。
各家的灯都陆续亮了起来，夜越来越深。巫达边散步边看着各户人家门窗里的光景，35号房的老人会在傍晚五点准时打开电视；天一黑41号房的孩子就会哭闹至少半小时；52号房的客厅里供着华人的土地神；66号房的有两个性格迥异的保姆，一个保姆来自缅甸克伦邦，另一个来自老挝琅勃拉邦，79号房有一对中年夫妻，男方瑞典人，女方是泰国常见的黑珍珠，他们有一个美丽的混血女儿，女孩年方十七，青春洋溢，他们每周一次在家相聚；18号房是新搬来的印尼人，他的泰国妻子有明显的整容后遗症，整张脸十天有七天肿的像馒头，两片嘴唇像两根蒸熟的粤式香肠，他们在前院里供着关公，关公的香火从未断过，神龛里不管白天黑夜都亮着红色的烛灯。
某家电视里插播了一则新闻，新闻画面定格在倒塌的桥梁上，桥从中间断开，左半部分倾斜塌陷，下缘压在一辆红色的桑塔纳上，桑塔纳变了形，车身从三分之一处凹陷进去，白日里火一样的红色车壳在暗夜里变成了一块爆裂的猪肝，塌陷的桥梁下压埋着死伤者的躯体，那些躯体沾满灰色的水泥尘土，静默的躯体渗出一朵朵朱槿花状的血迹瘢痕。那日凌晨一点四十八分，曼谷崇同区玛拉路交汇施工路段，桥梁又一次倒塌，造成5-7人当场死亡，二十余人受伤，死伤者大部分为缅甸外劳，这条被称为“永不完工的道路”的施工路段继2018年施工以来已发生过多次事故，累计造成逾数百人死亡，数千人受伤。两个月后泰国工程师学会公布的正式调查结论显示：事故的根本原因是施工过程中的“人为错误”，主要为临时连接件未正确锁定，施工顺序不当及混凝土浇筑过量导致梁体局部超载失稳。初期媒体所提出的“地基土移动”在最终调查中被认定为次要因素。事故发生后，相关部门暂停了相关单位的施工，承包商和监理单位被提起民事和刑事诉讼，死亡者家属将得到每人100万泰铢的补偿。
不久后，像所有发生过的事故那样，这次桥梁倒塌事件逐渐淡出公众的视野，被大多数人遗忘。事故十四天后，桥梁工程再次启动。十四天的静寂后，该片区的居民再次听到了挖路机和水泥搅拌机响彻在湿热凝滞夜晚的咔哒轰隆声。那声音像是有种魔力，它和这小片土地融为一体，在视线不明的夜晚的同一个时段奏响这个片区独有的安眠曲。自此该片区居民不用再为停止的施工焦虑等待，他们深知早点施工，就可能早点完工，那些逝者的亡魂就会在完工到来的那一天得到超度，不再被困于这桥梁周围，游弋到附近民居里，惊吓到猫猫狗狗、老人、妇女、孩童以及胆小的成年男子。
缅甸保姆摩在沙发上叠着衣服，旁边睡着雇主巫达的孩子，那孩子两岁半，睡着时她密集的睫毛像雨后蝴蝶闭合的翅膀，在灯光下闪着湿湿的光，一只飞蛾在灯罩周围扑腾着薄薄的翅膀不断撞击着发热的灯泡。摩戴着耳塞轻声和同在泰国打工的配偶打电话，电话那头传来叽里呱啦的缅甸帕欧族语：
“我们让中介寄回缅甸的给家人的东西三个月了还没送到，中介说缅甸局势紧张，军方和地方武装还在打仗，通往家乡的道路被切断，所以无法送到，包裹现今仍停留在大其力。你说怎么是好？那些狗人肯定不会赔钱，想赖着！”
“让中介拍一张我们包裹的照片来嘛！该不是他们弄丢了吧！主人给了很多玩具呢，还有孩子的衣服和奶粉，本来还想着包裹最多一个月就能到，我们的小Ae收到了一定会高兴坏了。这下倒好……”摩低着头稍微提高了音量。
巫达在摄像头里看见摩挂断了电话，她手里仍旧在慢条斯理地叠着衣服。摩的脸上涂着两圈左右对称的淡黄色塔娜卡泥[1]，灯光下黄色的塔娜卡泥一圈叠着一圈蔓延开来，图腾一样。缅甸保姆摩的国土连年战火纷飞，政府部门在停止办公和对外办公，学校在停课和复课间往复。脸上涂着塔娜卡泥的缅甸人翻山越岭，前赴后继跨越金山角的国境，摇身变成泰国建筑业、制造业、渔业、服务业、家政业劳动力主力。千千万万脸上涂着塔娜卡泥的缅甸人像坐着红头船下南洋的华人的先祖一样，吃苦耐劳，他们有着和他们意志一样坚毅的身体和面庞。
四下无人时保姆摩的脑里总会重复出现一个画面，动态的画面里湄公河洒满太阳的余晖，河上的粼粼波光火一样的红。渔夫摇橹划向家的方向，岸边湿地密集的高草里窜出几只苍鹭，它们在橙红的暮色中投下风筝一样的剪影。山地的云雾森林长满青绿的地衣，林木上覆着柔软的墨色苔藓，缅甸蟒盘踞在巨木之上，闭目休憩。森林尽头的一排枯枝上站着一排黑卷尾，它们对着湄公河上渐沉的红日鸣叫，啾利啾利，叫声短促尖锐，像无数金属的刮擦。山林之上人影幢幢，磷火漂浮，塔娜卡木伞形的树冠从莽林深处延伸出来，变成燃烧的野火，飘荡在静静流淌的湄公河之上，像载着亡灵的幽冥的船。
[1]塔娜卡泥来自 Thanaka树（Hesperethusa crenulata）的树皮或心材，缅甸人常用塔娜卡泥来防晒和护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