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唐人街
三攀他旺是曼谷华人最集中的区域,石龙军路和耀华力路的交汇处矗立着中华门,牌坊式华人门楼红柱高挑,飞檐外展。四周车流环绕,喧闹千层叠影般映衬着静穆的门楼。金佛寺的金色尖顶在烈日下闪耀着光辉,风吹动寺庙廊檐的无数个铜铃,叮叮玲玲叮叮玲玲。步行范围内有龙莲寺,潮州会馆,广肇会馆,关帝庙,普宁寺,街道两旁林立着华人店铺的招牌,华人的食肆酒铺药铺,鱼翅燕窝海鲜铺,茶馆咖啡馆,金行当铺华文报馆星布其间。
拐入金佛寺左侧的街道,直走五百米接连开着几家华人的五金修理铺,修理铺里常年蹲坐着几个皮肤黝黑,面上身上衣服上遍布黑乎乎油腻腻机油的缅甸工人。这几家店铺正对面有一排房子,常年的烈日曝晒以及季风雨的侵蚀让房子外壁的墙面剥落,变得斑驳,墙面底端散布着墨绿色的苔藓。这些房子里有一家咖啡馆,常有欧美游客聚集于此。
巫达坐在咖啡馆二楼的角落里,腹中胎儿踢踏,她感到一阵尖烈的痛。二楼最靠里的那面墙开着两扇小小的玻璃窗,些许天光会从那两扇玻璃窗穿透进来,但不足以照亮整个二楼,所以这层楼所有的照明灯都开着,昏黄的灯煴着朦胧的光晕,三两只不速而来的飞虫萦绕在光晕周围久久不去。
斜对面坐着一个欧美背包客,她把鼓鼓的背包立在脚边,灰褐色的背包像一只肥胖的狗,慵懒怠惰,蔫头蔫脑。背包客留着金色的长发,白脸,蓝眼,薄唇,脸上覆着密密麻麻的雀斑。她把手机架在面前的桌子上,用英语打着视频电话。
“那边天气怎么样?一切都还好吗?今天遇到了什么新奇的事?”视频那头传来一个乏味拖沓的男声。
“这里热得要命,每天傍晚都会下暴雨,所以我买了一双塑胶鞋。我现在在唐人街。”
“那里的唐人街和纽约的唐人街一样吗?”男人似乎来了精神。
“一样的脏乱差,但曼谷的唐人街规模更大更热闹,也更脏。天气湿热,你知道的,东南亚嘛,都是这般的湿热,湿热会生出更多难闻的气味。”女背包客一脸兴味索然,“你知道吗?我今天看到了老鼠,光天化日之下,硕大的老鼠穿行在唐人街市场的垃圾堆里,两三只老鼠,在垃圾桶周围翻腾,然后倏地窜进阴沟里。天啊!其中一只老鼠向我奔来,从我脚边窜过,把我吓坏了,那老鼠的眼睛又黑又亮。它们可真大!”
“你在华人饭馆吃了饭吗?”
“吃了!太好吃了!比纽约唐人街的华人饭馆里的饭菜不知好吃多少倍!我明天还要来。但是我真的不想再闻到那些难闻的气味,不想再碰到那些硕大无比的老鼠。回到旅馆后我要好好洗个澡,睡上一觉。”……
那宗视频电话持续了差不多半个小时才结束,咖啡馆安静下来,只听到飞虫撞击灯罩发出的噼啪声,间或传来咖啡机磨豆器击碎咖啡豆的嗡咔咚咚声和喷出热蒸汽的滋啦啦声。巫达打了个盹,她梦到一个穿着粗布短上衫、粗布带补丁长裤的华人男子,他留着长长的辫子,腰上系着灰蓝的布条,长裤的裤管卷到膝盖处。长辫子的华人男子赤脚穿走于三聘街的中药店、米铺和杂货铺,有时他推着板车来到码头,搬运米袋、糖袋、盐袋、木材、一筐筐的鱼虾,暴露在烈日湿气与和河风中。沉重的麻袋被甩到肩上的一瞬,扬起发光的灰尘,他用搭在脖子上的灰蓝布条擦了脸上脖子上的汗,汗水沾染破旧的擦汗巾,褪色的灰蓝掺进汗渍的黑黄。他望着岸边刚刚卸下来的舢板,河上停着帆船、大木驳船。炽烈的阳光下黄色的河水闪耀着粼粼波光,让他想起故乡恒耀绸缎庄温软顺滑的绸缎。日头在木板搭建的仓库后面投下一片黑色的阴影,阴影中出现了一张孔剧的脸,她凹陷的眼发出幽蓝的光,她戴着高高的查达头冠,身上穿着金线织锦,长黑指甲的手里握着一个万寿菊花环。沉重的头冠和衣裙里是轻得要飘起来的躯体,她望向长辫子的华人男子。那华人男子听到那游魂悠长嘶哑的喉音,她张开的嘴慢悠悠地措出一个词的口型,她说“a-nát-taa”[1]。
“听若刮夭做梦啦。”[2]华人男子挥了挥手里被磨出边毛的破布,用潮汕话讪讪地说。
巫达醒来了。一个眼睛大而深邃,长睫毛高鼻子,黝黑瘦削的孟加拉裔男子提着水煮花生走过来,那些水煮花生分装在十多个透明塑料袋中,盛在一个竹篮里。
“买一包吗?刚煮出来的,很好吃的。买一包嘛!我很饿……”孟加拉男子指着竹篮里的水煮花生摸着宽袍下的肚子用对巫达说。
巫达醒了醒神,腹中胎儿又踢了她一下,余光中她瞥见孟加拉男子汲着沾满黄泥磨损严重的夹脚拖鞋里的黑乎乎的脚。沉默的一分钟过去了,孟加拉男子并没有要走的意思。
“一袋多少钱?”巫达抬头问孟加拉男子。
“三十坝。”
“我要一袋。”巫达从硬币包里拿出三个十坝的硬币递给孟加拉男子。
三个十坝的硬币装进了宽袍左侧的荷包,叮叮当当地在荷包里碰撞一下就安静了。黝黑的孟加拉男子离开了,巫达看见他蹬上停在咖啡店门前的自行车,朝中华门的方向骑去。他的夹脚拖鞋脱离他黑色的脚底板,在风里吧嗒吧嗒地拍打飞驰,锈蚀的单车发出持续的吱呀吱呀声,越骑越远,没多久那吱呀吱呀的声响就淹没在往来不息的车流声中。
巫达打开水煮花生的袋子,剥了一颗花生放进嘴里,那花生又冷又硬,全然不是刚煮出来的。她把袋子绑起来,收拾了随身物品,站起身来,走出咖啡馆。
咖啡馆外,惨白的阳光刺得巫达睁不开眼。对面五金维修铺里那几个缅甸工人仍蹲坐在店里搬弄着车子的各种零部件。一个衣衫褴褛的流浪汉旁若无人地睡在路边一棵树冠膨大的大树下。他头发蓬乱,胡子拉杂,身上骨节嶙峋,油亮的黄铜色皮肤在艳阳下闪着釉彩的光泽,他全身散发出久未清洁的难闻的汗馊味。
一辆红色的法拉利豹一样地疾驰而来,冲向人行道,一个独行于斑马线上的人见状赶紧往回退,惊魂未定的脸氤着半蒸腾的愠怒。法拉利里一个穿着花哨的男子嘴角上扬,目不斜视,手中轻轻握着厚实圆润的方向盘。他打开车窗,往窗外狠狠地吐了一口痰,黄色的痰哧地落在炙热如铁板的马路上,这痰不消半小时就蒸腾着失去水分,变成泡壁萎缩的白膜。红色的跑车火一样的红,它有着豹一样的流线型车身。它带着洪大的马达声疾驰而去,留下一股灼热的风浪,热浪横冲直撞,无差别地冲向后方所有人类和动物的面门。
[1]巴利语,译为佛教三法印中的“无我”,意为:一切现象没有固定不变的“自我实体”;所有身心状态都是因缘组合、没有独立自主的“我”;情绪、身份、念头都不断流动,无法被“抓住”。
[2]潮汕话,“天啊我又做梦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