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河灯
透过玻璃窗，可以看到停车的场院中间有棵树，那树光秃秃的，没有一片叶子，分岔的树枝印在淡蓝的天上，像暴突于老人干瘪皮肤之上的血管脉络。两盏风铃挂在树枝上，随风发出丁丁零零的声音，唤来不远处一大团乌黑的雨云。东南亚的天气一如女人撒泼的性子瞬息变化，晴日被突袭的乌云吞没，雨点大颗大颗落下，砸在屋顶上，雨水顺着廊檐持续不断地落下，砸落在地上，汇成涓流的河，奔流到下水道里。巫达听到空旷的下水道里水流的回声，她循声望去，窗外的景看得不甚贴切，疾雨落地激起迷蒙的水雾，把人的视线模糊了。一个耳背的华人老太太坐在斜对门的座位上，用潮汕大声地聊着电话，她面前放着一大壶冰水，空气遇冷结成水珠凝在那蓝色透明的水壶外壁，顺着水壶外壁流下，水壶下的柚木桌湿了一大片。店里的柯基狗摇着尾巴走过来，向巫达讨她手里的包子。巫达偷偷扯下一小块包子快速喂到那狗嘴边，短腿的柯基一张嘴，一小块包子皮和着肉馅就消失了。另一侧有一桌客人在闲聊，对话掺杂着热烈辗转的伊森腔和短促的曼谷冷腔。巫达问店员是否可以用留声机放陈列架上的黑胶碟，那店员满脸堆笑着点头示意可以，她顺手关了自己手机蓝牙连着音箱放的歌。巫达在一堆老唱片里选了一张写着华文的日本唱片，走到留声机边，把黑胶碟放上去。黑胶碟匀速旋转着，发出达达达达的声音。未几，日本大正末年到昭和初年的曲声就空空地响彻在咖啡店里，悠悠地缱绻着。那留声机音效奇好，人漾在那曲调里，抽离了现实，穿越了时光。一时间留声机的曲乐声，客人的闲聊声，华人老太太的电话声混合在一起，像是到了旧时的堂口，三教九流汇聚在一起，各自筹谋着秘事。堂口的秘事里没人能逃过时代滚滚车轮的碾压，再遗世独立的个体也会被裹挟其中，如同留声机里唱出的曲词，独立的词句在曲声里聚合，混居其间，在曲声中聚集排列，凝练成一首完整的歌，歌里有所有人的喜怒哀乐。
巫达屏蔽周围的嘈杂，她坐进椅子里，吃着软趴趴的包子，包子馅里的的咸鸭蛋黄入口时被坚硬的牙齿碾碎，黄色的碎屑掉落到桌面上，不一会儿就引来了一群红黑的蚂蚁。她安静地坐了一个上午，又一个下午，她盘算着手里的账单，算着人民币和泰铢汇率，记着生活的流水账。店主老板时不时移过眼来，在心里掂量着巫达离开的时间——她不想另外再添给巫达免费的热水。女店主黝黑的脸上，有着泰国本土人种大而圆的眼，扁塌的鼻梁，宽而高颧骨，大而厚的唇。像其中一部分泰国本土人群那样，她对华人有着先入为主的偏见。即使巫达那样与世无争地安静地坐在那里，店主老板还是对她左右看不过眼。她时不时抬眼盯着巫达，眼神如针，像二十四小时密切监控的CCTV。巫达在其他客人都离开后换了个位置，她想看窗门外场院的落雨。女店主用她的小肚鸡肠眼盯着巫达，即使店里已没有其他客人，四周大把空余的座位，她也看不得巫达更换座位。女店主没有透视眼，所以她没看到巫达在如厕前用自带的酒精清洁马桶圈，地上若有别人掉落的碎屑巫达会顺手捡起来，扔进垃圾桶里，洗手过后也会帮忙清理台面，换下的卫生棉她会卷好，再在外面包一层纸，四四方方稳稳妥妥地扔进垃圾桶里，然后在卷的像粽子一样的的卫生棉上再铺一层手纸，杜绝下一个使用者碰见那块被丢弃的卫生棉。
留声机停了，咖啡馆里坐着臭脸的女店主，疑似为店主的婆婆的华人老太太，柯基狗以及巫达。女店主拿走了黑胶碟，她把黑胶碟装进碟袋之前，特地用抹布擦了又擦那张巫达碰过的黑胶碟。她用手机蓝牙连接了音箱，播放自己喜欢的泰国歌曲，她挑衅地看了巫达一眼。音乐声被越调越大，逼迫着巫达从屏蔽的状态里出来，再也不能继续工作。她全然领会店主的用意，默默地收拾了电脑和包包，走出了响彻着磨人低音炮的咖啡馆。
雨停了，空气里有湿湿的草香和泥土香。放晴的天空里横着一段薄薄的彩虹。她回过头去，目光撞见咖啡店女店主的斜睨。巫达静默地转过头来，走进雨后的空气中，薄薄的彩虹后面肉眼可见的气体从四面八方聚拢来，凝成了一朵厚厚的云，那云的形状像极了人竖起的长直的手指。
外面的街巷多了很多刚出摊的小贩，巷道四通八达，不管往哪个方向走，用不了多久就会看见华人店铺的红灯笼和华语的店铺招牌，像是旧时堂口在街头巷尾留下的街头暗号。几只黑色的老鼠快速地钻出下水道，倏地沿着墙根溜到巷道尽头垃圾桶旁的墙洞里，垃圾桶中爬出成千上万只橙黑相间的隐翅虫，每只隐翅虫的重力不断加大，最后小小的虫身竟有秤砣那么重，它们密密麻麻爬向流通废水的下水道，遮蔽了入水口，阻塞地底的水道。下水道的废水漫出路面，像北方春雪融化化成的春水。废水随着夜色加深逐渐涨高，淹没了摊贩的摊子，淹没了时停时走的车队，淹没了路灯的灯柱，淹没房屋的窗棂和房檐，漫过一对一对火红的灯笼。一对对红灯笼被冲进洪水里，在愈发湍急的水流四下飘散，像中元节冥界幽冷的河灯，像一颗颗被唤醒的灵魂的头颅，它们睁着一双双冷眼旁观的眼睛，等山崩地裂，地界消弭。
轰的一声，巫达看到华文的牌匾汇聚，然后化成青烟，变成一条没有尽头的漂浮带，绕行于无数颗发光的虬颅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