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伊森高原
红色的太阳落入地平线,带走一部分热度,高原上吹来干而凉的东北季风,荡平了白日的炎热。平原尽头显现出一棵巨大枯木的黑色剪影,嶙峋的枝干像无数条骷髅的手臂向四面八方伸张。伊森高原上到处都是这样的树,叶片或细小或枯萎或全部掉落,枝干遒劲,带着常年干旱燥热中练就的强健的生命力。
天色一寸一寸暗下去,平原深处的村落升起了炊烟,初亮的灯火星星点点散落在广阔无边的渐沉的夜色中。远处狗群发出如狼般的引颈长嚎,在村落和村落之间此起彼伏。伊森人笃信狗群如狼引颈长嚎,必有鬼魂出没——车水马龙,灯火通明的曼谷从不会出现这样的狗嚎犬吠。
远处某户人家响起悠远悲凉的摩兰[1],婉转悠长的唱腔里跳出咿咿呀呀词句,曲调上扬滑降,半哭半笑半唱,唱的是平原太阳星星月亮,稻田山川湖泊草地,雨露风霜洪水干旱,唱的是鼠蚁蛇虫,他乡远走,恋人背叛,都城繁华,寄人篱下,无靠无依,朝不保夕,孤冷夜长。
车子疾驰在荒凉的村路上,穿过一个个村落,路过一个个狭小的湖泊,驶过黄色的稻田和稀落的荆棘灌木。大多数时候窗外是一望无际的高低起伏的平原,贫瘠的黄泥坡上零星覆盖着松散的薄草,草皮枯黄。浓黑的夜吞噬了所有声音,只剩下寂静的荒芜。
一轮血一样的圆月从平原尽头升起来,像凭空出现在皮影戏里球影。远处的一棵枯木下飘荡着蓝绿的磷火,幽冷的磷火在平原呼呼的劲风中闪烁摇曳。巫达看到一个长长的影子从树底下缓缓立起来。定睛看时,那张孔剧里见过的脸逐渐变得分明。那鬼魂裹挟着周身的磷火远远地望向巫达,凹陷的眼发出幽蓝的光,高高的查达头冠戴在头上,身上依旧是那身金线织锦,一个万寿菊花环握在长黑指甲的手里,沉重的头冠和衣裙里躯体轻得要飘起来。那张孔剧的脸在说话,她张开的嘴慢悠悠地措出一个词的口型,她说“aanicca”[2]。
悠悠的摩兰声中,窗外的风景不断切换,变成昏黄色调的电影在巫达脑海里回放。
十多年前,巫达刚到泰东北教书的最初大半年,大学还未给她分配教职工宿舍,她在距离大学五公里的外围租了一间公寓。那栋公寓一共四层,孤零零地落在一片土坡上,四面都是农田。高原的风似乎从未停过,西南季风或东北季风在公寓外面徘徊不去,发出从未间断的呜呜呜的呜咽。凉季时夜里冷,巫达难以入睡,冰凉的手脚在太空棉被子里怎么都捂不暖,让她想起故乡的冬天,寒冷如刀割着手脚,她在宿舍的白色帐子里渴望拥有一个能放在棉被里温脚的电暖器。高原的风在屋外呜咽,她坐起身来,打开通往阳台的门,看见农田尽头一个又一个起伏的黄土坡,几盏灯火显现在土坡之上,幽幽的像狼的眼睛。周末节假日不上课的白日,巫达窝在她的单间公寓里,冰箱里有她坐双条车去城里唯一的Big C买回来的蔬菜水果肉蛋奶,她买了一个电磁炉,一个可以用在电磁炉上的炒锅,还有一个电饭煲。备完课,看完书她就会用电磁炉,炒锅和电饭煲做饭,菜香饭香弥漫了整个屋子。她一个人吃着饭,阳台的门开着,在亮白的天光里,屋后的土坡看得十分清楚,耀眼的太阳挂在土坡上面,像一颗融化到一半又被冷凝的荷包蛋,它发出灼热的光,但高原的风总能把它的热度吹散。草坡上总散落着三两只吃草的黄牛,它们慢悠悠地嚼着干枯的草,牛脖子下面长长的褶皱状皮肉一直垂到黄土里,在行走间晃晃荡荡。高原的风时大时小,狂风劲吹时,掀起漫天尘土,黄牛、稻田、远处公路上疾驰的车在橙黄的烟尘中瞬间消失了影踪。黄昏时太阳似乎失去了全部的热力,发出不再刺眼的暗红的光,一点一点沉入视线尽头的土坡,接着白色的月亮就会从土坡尽头的枯树升上去,像一盏瓦数很低的挂灯,只照亮周围极小的一小片区域。晨起时阳台外风掀起烟尘,像迷蒙的雾。雾一样的烟尘里,蛇爬过田埂,爬过马路,疾驰的车有时会碾到过路的蛇。蛇的尸体被压得扁扁的,扁扁的蛇身周围凝滞着一圈细细的血线,仿佛伊森织锦的红色勾边。太阳升起来了,太阳挂到天穹正中央了,太阳从土坡尽头落下了,风不停地吹着,蛇的尸体渐渐干了,最后只剩下一片薄薄的蛇皮。狂风起时,蛇皮随着烟尘起舞,飘到了高原深处,插进耐旱的灌木里,像一片闪着银光的叶子,在风里东南西北地摇摆。
某天夜里,在窗外东北季风呜咽的背景声中,巫达看了一场电影。电影里有一个畸形的双头少女,她在最后掩埋了病死的母亲,误杀了强暴她的生父。少女提着弯如勾月的镰刀走入黑暗的茫茫旷野,在旷野尽头,她再次举起镰刀,劈开了自己的双头。旷野尽头黑色的剪影里,黑色的血液如雨般迸溅。少女继续前行,亮白的天光渐渐吞并了黑夜,她慢慢走向镜头。镜头前,少女绽放山茶花般的笑容,她顶着一颗美艳绝伦的头,脖颈白皙修长。除却耀眼的美,她和普通人没有什么两样。
[1]摩兰(Molam)是泰国东北地区(Isan伊森)老挝共同的传统歌唱艺术,唱腔细长、颤抖,常带鼻腔共鸣的拖腔。
[2] Aanicca是巴利佛教“三法印(Tilakkhaṇa)”之一,译为“无常”,指任何存在都处在“生起—停留—消散”的流动中,一切切生灭不停,一切现象不可能保持不变,一切无法执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