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从丹戎列克山脉和戈公海岸线出走的柬埔寨人
夕阳西下,沙滩上稀稀落落的游人陆续收拾垫毯、遮阳帽、毛巾,回到酒店梳洗,然后找一家饭馆,解决晚餐。
夜幕降临,沙滩边上酒店饭馆的灯亮了起来,黄色的照明灯里夹杂着闪烁的五颜六色的小彩灯。椰子树宽大分缝的羽状复叶和凤凰花的树细密紧簇的蕾丝状二回复叶在海风中轻轻地摇晃,发出不同频次的沙沙声。远处海面上的鱿鱼船亮起了吸引鱿鱼的灯,一点两点的荧光绿在海面上随着海浪摇晃,仿佛深邃无尽的夜空中闪烁的星星。酒店饭馆的音乐声被扩音器放大,逐渐遮盖了海浪和树叶在风中摇晃的声音。酒足饭饱后游客们意兴阑珊,看着不远处的海,和身边的旅伴低声谈笑。
“我们将于八点四十五熄灭所有的大灯,届时我们将欣赏到精彩绝伦的火舞表演!大家敬请期待!距离熄灯还有十分钟。”酒店经理透过话筒兴致昂扬地说道,他咧开的嘴唇里露出两排参差不齐常年烟渍侵染的黄牙。
客人们欢呼着调笑着等待着。
巫达看见厨房里几个皮肤黝黑的服务生脱下上衣,褪下外裤,只剩一条长及膝盖以上二十厘米处的短裤。他们从厨房里鱼贯出来,一边走一边发出野人般的嚎叫。他们手里或拿着火杖[1]或拿着火球绳[2]及龙杖[3]。客人们闻到浓重的汽油味,那味道从光着膀子的服务生提着的桶里传来,那些铁桶被那几位光膀子的服务生登台前放在舞台下方。其中一个光膀子的服务生把手里火杖左右两头依次伸进汽油桶,火杖两头的布球浸在汽油桶里,吃饱了汽油,橙黄的火被瞬间点燃。
所有的灯都熄灭了。
夜色像一张缓慢铺开的绸布,将海岸线和酒店饭馆吞没。就在黑暗尚未完全落定之时,火光浮现,颤抖着,握在光膀子的服务生手中,仿佛被他的呼吸驯服。火焰被节奏牵引着,顺着那个服务生的手腕摆动,生长,舒展,空气里拉出炽烈耀眼的纹路,吞没了周围的黑暗。火光映照着火舞表演者的脸,他的皮肤透着油亮的古铜色,他身体紧致起伏的线条似虎犹豹,他的每一次挥甩都像在黑暗里写字,那些符号不言不语,却带着隐晦的意图和宣言。火被抛起甩落短暂离手的瞬间,生出一只摆脱重力的火鸟,火鸟抖落着金红色的羽毛,在海滩上空呼哧呼哧地鸣叫。人的影子被火光不断撕碎又缝补,火球绳绕着另一人的身体在旋转,它被挥舞着,划着闪耀的八字,幻出夺目的高度旋转的火圈。龙杖上的五个小火球在旋转时变成无数个,无数个小火球高速转动,变成一个凝练的炫目的火轮,变成寺庙廊檐下转动的经筒。火光被拉长,仿佛无形之手抚过祈愿,像萨满招魂的咒语。
光膀子的人行走在食客身旁,行走在沙地里,他们的赤脚踏着热光的波纹,空气中弥漫着并不刺人的热度,像风吹散的温暖的呼吸。光膀子的人停下,火焰凝住。他们猛然转身,火尾甩出半圆的弧线,似有人在夜空中开了一扇金色的门,夜瞬间如同白昼而后又归于黑暗。
火焰冷却,他们油亮的皮肤渗出汗珠,一粒一粒像是珍珠滚落。
欢呼声响起了,音乐声响起了。光膀子的人拿着钱箱到每一桌食客的桌前询问是否需要留影。
结账时巫达问结单的白面服务员那几位火舞表演者是否都是泰国人,“他们都是柬埔寨人。”白面服务员顿了一下,淡淡地说。巫达从包里拿出两张一百泰铢纸币,让白面服务员转交给那几个柬埔寨的火舞表演者。拿着钱箱的柬埔寨小生走过来,双手合十。
“你是中国人吗?还在柬埔寨时,我的前老板是中国人。”那个柬埔寨小生执拗地用半生不熟的中文问巫达,笑容堆叠在他黝黑的棱角分明的脸上。
“是的,我是中国人。”
“谢谢。”拿着钱箱的柬埔寨小生再次双手合十用中文说。
游人陆续离去,光膀子的柬埔寨小生们拿着扫帚清理着沙滩上火舞表演留下的废料。海浪一波一波地打在沙滩上,灯光下他们的影子长长的,横七竖八地交错着,像是他们静默地从未望向过去,也不憧憬未来的思绪。
巫达站起身来向更远处望去,她似乎看见目力不所及处,光膀柬埔寨小生故乡的丹戎列克山脉的断崖蜿蜒而下,山脊笼着迷雾,翻过峭壁,落入密林,翻越国土边界生锈的铁丝网。一小段裂缝般的土路,像隔着一道浅浅的呼吸隔绝开两边的土地。顺南而下,山地滑入海风。隐秘的海岸线变得柔软,戈公[4]和达叻[5]间有一片红树林,红树林的根盘在腥臭的泥地里,像蛰伏在潮水下的错杂的血管。暹罗湾吹过咸湿的海风,带着铁锈味、海藻味和远航的柴油味。达叻的渔船、渡轮、灯塔和海上的浮标带着暹罗的人间气息;跨过戈公,是更深更沉的海色,深绿里带着灰黑,常年被热带季风拂抚过。海底延伸着死去的珊瑚,裂开的礁石,沉没的木桩和遗失的渔网。海上炽烈的阳光从云后落下,水下的轮廓变成一座褪色的古城,那里埋着战争的金属、风暴的残骸,还有走私船来不及捞起的秘密。
午夜后潮水悄悄退去,露出腐黑的红树林根部。海风吹过,那些根像浸泡在时间里的残骨,湿冷、黏腻,仿佛在暗中微微颤动。一叶孤独的渔船漂在海面上,一名柬埔寨渔民把灯盖住,只留一个细长的缝。
渔民们听说这片海会吃人。灯影滑过泥滩,映出几条像是人用钝刀劈开的裂开的珊瑚碎片,珊瑚上那些裂痕像鱿鱼的触手。更深的海沟里似乎有东西在响,像钟声,又像石头互相叩击。柬埔寨渔民知道那是海底寺庙醒来的声音,每当夜里边境军营的灯一亮,它就会回声一样地震动。待潮水退尽时,海面安静得诡异。远处雾中像有一根高柱,隐约是沉没的佛塔的影子。湿热的海风,带着像腐木、像铁锈,又像某种正在腐败的灵魂的味道。那是一片无人问津的海域,人类与自然、军队与走私、寺庙与阴影,都像混在那条模糊边界线上,等潮水来,等潮水去。
2025年5月28日,泰柬边境翡翠三角地区再次发生交火,造成数十名士兵死亡,上百名士兵和平民受伤,十几万泰柬边境平民紧急撤离,成为近百年来泰柬最严重的一次冲突。随后数月泰柬边境口岸关闭,贸易与人员往来受限,经济与社会影响持续扩散。泰柬冲突持续多年,涉及世界文化遗产柏威夏古庙遗址争端,常年土地争议及小型边境村庄冲突。
[1]两端是火头,可做旋转、抛接、绕肩,火圈感强、适合舞台剧。
[2]也叫“火流星”,结构为链条+火头(棉绳或凯夫拉纤维)在火舞表演中主要作绕体旋转、八字挥舞、交叉火圈,火流流畅,圆弧视觉效果最明显。
[3]多个小火头分布在木杖的两端,转起来像“火轮”,非常炫目
[4]戈公省(Koh Kong)位于柬埔寨西南部,是柬埔寨海岸线最长、森林覆盖最多、人口密度最低的省份。
[5]达叻,位于泰国东部,紧贴柬埔寨戈公省,是泰国地图上“伸向泰国湾的一只手”,也是泰国通往高棉的海陆入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