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蛇
四岁的一天，父母和往常一样一早出门，留巫达和哥哥弟弟在家。午后巫达跨过高高的门槛，一个人走出家门。她沿着小路一直走到离家很远的一个长满草甸的斜坡，走到一棵大树下时，一条三根大人的拇指那么粗的蛇从树前面长满绿草和白色小花的壕沟爬过，银黑色的蛇鳞在午后的阳光下闪闪发亮。蛇没有停下，巫达并不恐惧，她屏住呼吸，看蛇缓慢爬行最后消失在草坡的尽头。她坐在斜坡上望着高高的蓝天和漂浮在蓝天里的白云。没有风，只有死寂的热。远处有一个五六十岁的男人在放牛，看见巫达后，男人牵着牛向壕沟走来，他把黄牛拴在树干上，走向巫达。
他扯下咬在嘴里的干草对巫达说：
“我这里有五角钱，给你。”他眯缝着眼看着巫达。
巫达点点头接过钱，那一张皱巴巴的紫色钱币上沾着经年的污渍，上面并排着一苗族和一壮族两个少数民族妇女，纸币的背面是桂林山水。
巫达思考着那五角钱的用处，她不知道那五角钱是用来买糖果和冰糕好还是买铁皮跳蛙好。天上的云在突然而来的风里快速地游走，那男人把深嵌着黑色油垢的双手插进裤兜，不断远去。他在草坡尽头站定，牵过黄牛，把空出的另一只手移到翕张的鼻孔下面，嗅吸着手指上浓浓的烟草味、常年滞留于指缝的污垢味以及汗酸味......巫达记得那个人的脸被夏天的日光晒得黑黄发亮，他的额角横着两条很深的皱纹，像两条晒干的蚯蚓。
回家后巫达一如平常，她像往常那样坐在高高的门槛上等母亲回家，母亲入夜后才会回来。但某些变化在巫达小小的躯壳里陡然萌生，从此以后她每次去上厕所，一条蛇就会从她脑海里爬出来。那条蛇蠕动银光闪闪的蛇鳞，缓缓地从蹲坑里爬出来，巫达又惊又怕。那个夏天过后的无数个迷蒙的梦醒时分，巫达看到窗帘后面漆黑的夜在浑浊的天穹之下酝酿着暴雨，屋外电闪雷鸣，耀眼的闪电穿过厚厚的云层，穿过亿万光年，穿过巫达家里的绿漆窗子，打在她身上。被云层和亿万光年削弱的电流贯穿她的全身，扼杀了她即将苏醒的意识，她在短暂的清醒后再次进入梦乡，做了无数个循环往复的梦中梦。
四岁夏天壕沟里爬行的蛇成了一段活咒，时常在她深广的梦中出现。而每次醒来她总觉得莫名地空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