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小市场的布道广播
穿过ATISAN公寓前的小巷子,往前走五百米,再穿过一条六米宽的马路,有一个小市场,小市场的摊贩每天下午三点开始出摊。市场里卖的都是生鲜蔬菜水果、各色泰式糕点、快餐、豆浆巴东果草龟。这是附近居民常去的市场,傍晚时分经常有下工的缅甸柬埔寨工人来买菜。市场对面有一排廉租公寓,公寓里住的都是从外府来曼谷打工的青年男女以及一小部分来泰务工的缅甸柬埔寨外劳,月租一个月5000泰铢左右,不包括水电。清晨和傍晚时分是这条街最热闹的时候,车子和人穿行不绝,开着皮卡车的流动菜贩果贩也时常短暂停留于此。
巫达在小市场的一个菜摊前选着秋葵,四周嘈杂着人声和菜贩肉贩的切肉剁骨摞菜声。阳光西斜,擦过市场的石棉瓦棚倾斜进来,暖黄的光散到人的脸上,人的表情变得鲜活。市场厚木廊柱上老旧的扩音喇叭响起了附近寺庙僧侣的布道广播,广播带着强烈的空间混响,随周围巷弄蜿蜒的折射,在湿热的空气中拉长变成一道虚空的飘音。广播里的僧侣说着近来寺庙发生的故事,故事里的有一个等待超度的女鬼,每天夜里她都徘徊在寺庙盘根错节的大榕树下,僧人有时会和她谈话,女鬼不厌其烦地讲着她的生前故事,而僧人最后总会跟她讲一些佛法。扩音喇叭里僧侣的语调平缓柔和,让人昏昏欲睡。
滋滋沙沙,扩音喇叭改变了频率,传出的声音被拉长,放置在更广阔无垠的时空里。巫达在菜摊前感觉到扩音喇叭频率的改变,那频率如此熟悉,让她陷入广阔无垠的回忆。回忆里她和母亲弟弟们搬了很多次家,每个新家所在的街道都有同样的扩音喇叭。清晨天快亮时,傍晚太阳落山后天将黑未黑时,长长的街道上几乎没有人,偶有三两辆车疾驰而过,人们簇拥在家中做着家事或安眠于梦中。空阔的街道上扩音喇叭响起,广播的内容不太记得了,但扩音喇叭传出的带着强烈空间混响的特定频率却通过听觉神经传入巫达的大脑,扎进她的心里。每迁到一个陌生的地方,扩音喇叭里的音频都会变成儿时回荡在空阔街道的那些广播,那些音频被调整成相同的频率,仿佛有人在隐秘处弹拨着她和过去割舍不断的链接之弦。
雅缅两颊擦着塔娜卡泥,身上散发着淡淡的蛇牌爽身粉的薄荷味,她下工后回工棚快速洗了个澡,冲掉了身上的汗味。她在菜摊前挑着今晚晚餐用的食材,住工棚同一屋的梅宁前几日刚教会她做冬阴功。她拿了一扎捆在一起的香茅、南姜、青柠叶,三个红头葱,四个粉嫩的本地番茄,放在菜贩用来规整称重的塑料菜篮里。四周挤满了人,雅缅被旁边一位神色匆忙的泰国大妈推了一下,她身子一斜,撞到巫达身上。她不好意思地看了看巫达,用歪歪的泰文对巫达说对不起。
巫达回应雅缅一个微笑。她拿着装着秋葵的塑料袋穿过拥挤的人群,走出了菜场。
昂贴迎面走来,他还戴着工地的明黄色安全帽,脖子上搭着黑黄的汗巾,衣服上粘满灰色的水泥尘土。他远远看见菜摊前人群中的雅缅,脸上飘起一层薄红。每天他都在工地上偷偷注视她,他推着水泥手推车走到她面前,她挽着袖子把一块块锈红色的砖块放进昂贴的手推车里,一块两块三块四块,直至放满整个手推车。有时风吹来,吹动雅缅额前薄薄的刘海,刘海下她黑亮的眼眸泛着波闪的涟漪。昂贴看得出了神,停顿了好几秒才想起手推车已经装满了,他的脸一直红到了耳根。雅缅看着昂贴推着水泥推车逐渐远去的背影,露出莲花般清雅的笑。她来泰国半年了,家里的老母亲不知还好吗,姐姐让她明年年底凑足母亲的医药费就回家结婚,结婚的对象是邻村的佐赛,今年他借给雅缅家一头耕田的黄牛。
雅缅听着市场廊柱上扩音喇叭里僧人的布道广播,恍惚间她像是站在故乡的田埂上,头上戴着竹编斗笠,两颊擦着淡黄的塔娜卡泥,她弯腰折起缀着白色小花的紫红色纱笼,露出细白的小腿。不远处庙宇传来僧侣的诵经声,那诵经声低沉、平稳、连绵,像风吹过河面泛起的波纹......
金黄的夕照下,小市场外的街道车子川流不息,往来的人络绎不绝,小市场厚木廊柱上的僧人布道广播混进此起彼伏的车声人声,不同的声波在蜿蜒曲折的巷弄里扩散,彼此覆盖,又彼此容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