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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裂织袋

共 14 章

旅泰新华人心路历程蒙太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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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赴约

泰东北教书四年,结了婚,生了大女儿,四年后全家迁至曼谷,那年巫达的大女儿两岁两个月。学生在课下时常开玩笑说阿詹彦厉害,来了不到三个月,阿詹巫就怀孕了。

也许是学校配备的教师宿舍的床太小,两人挤在一米三的窄窄的床上睡觉,总是肌肤相碰,也怪天气太过湿热,黏腻的汗牵引出体内的更热的火,稍微抚触也就燃了。那火几乎每晚都燃,红色的烈火在伊森高原的夜晚中央燃烧爆裂,噼噼啪啪。火燃尽时,巫达肚里多了个小人胚胎。

到曼谷后阿詹巫变成了空调厂零配件采购办公室的Mona巫,阿詹彦变成了报馆的小编彦。周末时常有当地的各色华人请客,美其名曰“对泰华新进写手慕名仰仗,特约观见,以作交流。”

先生总会带上巫达一同前去。

某日,她跟先生赴约。走进饭厅,厅里摆了十多张圆桌,中午未到已有五六桌客人。厅尽头东南两侧各有三个包厢,最近的一个包厢叫“湄南河畔”,半掩的门里鱼贯着上菜的小厮。约他们的客人定了外厅的一张桌子,他已经坐下了,见他们来,就站起身迎上来。他先和巫达的先生握手,再伸出手来和巫达握手握。巫达伸出手去,笑着用若有似无的掌力回握了对方,然后坐下。华人饭馆杯盏相碰的声音淹没在嘈杂的人声里,各桌聊着各桌的天。华人饭馆里老华人的长相大多类似,男的大多戴着眼镜,高眉细眼,有的西装革履,有的穿着如香港电影里的黑社会大佬,往往脖子上戴着金链银链佛牌以及长串的盘玩得油亮金刚菩提;女的艳抹浓妆,衣饰夸张艳丽,一如热带季风带的妖冶的植物。

巫达穿素黑连身裙,黑布面白底的玛丽珍平底鞋,只浅浅用眉笔勾了眉尾,没戴首饰。她坐在那里听她的先生和那位客人在你一句我一句地聊着,她偶尔也插入一两句话。聊天的内容无非是各自私人信息的有限透露,资讯的置换,最后看看后续有无深入交流以及交叉合作的可能。前来见面的客人年纪大一些的会教授他们各种赚钱的门道,奉劝他们要向在地的成功的华人先辈们学习,先搞经济再搞其他。他们清楚这些前辈不过是想让他们成为他们赚钱的另一种路径的垫脚石和陪衬。成的话他们会多一个赚钱的中介,多一个为他游走的掮客,不成的话也可以炫耀一下自己的资本——即便资本有限也不妨碍他在他们面前高出一头。

桌上上了几道常见的粤式点心,巫达只吃了几口荷叶蒸糯米鸡和蟹黄烧麦,她给先生夹菜,对面的客人一边吃一边口若悬河地谈论着自己在曼谷郊区承包的庄园。巫达晃着茶杯里的橙黄的茶水,百无聊赖,走了神。但即便走了神,别人在说什么她还是能无缝地听了去,也可以全然输出出来,插进几句应景话,却不过心。

会谈结束,他们站起身来,那位客人和她先生再次握手,他看了巫达一眼,点了一下头,说了一些客套话就离开了。他领悟到他与巫达他们后续可能不会再有任何交集。

巫达和先生从饭馆里出来,按原路下了电梯。一楼酒店大堂挤着一批新到的欧美跟团游客,那些游客大多是头发已经花白的老人。导游举着旅游公司的招牌,上面赫然写着大大的“Viking Travel”。东南亚明晃晃的阳光照进大堂,照在这一群远道而来的维京游客脸上,他们的冷厥茫然的维京人的脸上逐渐幻化出东南亚烂熟水果般的笑容来。套在花衬衫里的人似乎都变成了味道浓烈的热带水果,整个大堂全是榴莲、木菠萝、红毛丹、释迦果的气味。

从大堂里出来,阳光直射在身上,暖了空调房里冰冻的手脚。湄南河就在不远处,客船,交通船,运沙船穿行在泥黄的河面上。远处寺庙倾斜的廊檐在阳光下闪着金光,鸽子在寺庙的钟声或者回教堂阿訇的唱经声中成群地从某个街巷里腾地飞起,在天空中回旋一阵,又落下,落到另一个蜿蜒曲折的巷弄。

他们上了车,坐在车里没有说话。车子驶上高架桥,路面延伸进一朵硕大的雨云。车子有时路过拔地而起的坚挺的高楼,路过各种规模的写字楼、住宅区,有时也路过只有两三层的墙面斑驳、窗外挂着褪色破烂的衣物的旧式房屋。有时路过棚户区,那里总有成群的野猫野狗,铁皮或者腐朽的木头做的屋子摇摇欲坠,沉郁腐烂的木色或铁皮的房壁生了锈的棕色衬得棚屋内部尤其黑暗。屋外晾晒着色彩暗淡的衣服和被单,它们在热风里摇摆,像是兵败投降的旗帜。

巫达转过头去,沉沉地睡过去了。再次醒来已经到小区外面,她走进711,买了一排CP鸡蛋,一共是78泰铢。睡着时下起了暴雨,雨一直下个不停,噼里啪啦打在玻璃窗上,巫达的梦里出现一个孩子,他淘气地捡起地上的石块不停地投掷路边污渍斑驳的垃圾桶。711的门廊下一只被淋得湿湿的黄狗夹着尾巴瑟缩着向巫达走来,它抬起丧气的眼望着巫达,而后低下头走开了。巫达觉得异常委顿,她觉得自己跟这狗一样,也觉得自己像被扎破的气球,气无可救药地泄出来,没有回旋的余地,一如她清癯干瘪的钱袋。

十一月了,按理说雨季该过了,可是整整一星期,天天都会在同一个时段下起雨来,劈头盖面,昏天暗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