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眼1974 第9章:焦痕旧影
九龙塘张九龄教授的寓所,厚重的窗帘隔绝了外面所有的霓虹与喧嚣。墙角那盏裹着红布的煤油灯,豆大的火苗摇曳不定,在堆满书籍、卷宗和古怪器物的房间里投下重重鬼魅般的影子。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草药味、陈年纸张的霉味,以及一种……难以驱散的、冰冷的灰烬气息。
王宝玲蜷缩在硬木椅子里,双手紧紧抱着自己的胳膊,指尖依旧残留着触碰过那冰冷皮夹和诡异“脸皮”的麻木感。右眼深处,那来自“美瞳”的异物感如同冰锥,持续散发着寒意。她对面,林永年靠在另一张椅子上,脸色苍白得吓人,眼神涣散,额角布满冷汗,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他时不时抬手摸一下自己的脸颊,仿佛在确认皮肤是否还完整。他的左手虎口处,昨晚被灭火器反震崩裂的伤口,简单包扎着,纱布边缘渗出暗红的血渍。
张九龄教授坐在一张宽大的旧书桌后。桌上摊开着那个深棕色的旧皮夹,在昏黄摇曳的灯影下,皮夹表面那道用金线刺绣的火焰眼睛纹章,如同活物般闪烁着幽冷的光泽。教授戴着老花镜,布满老年斑的手指,正极其小心地捏着那张边缘焦黑卷曲的黑白照片,凑在煤油灯的光晕下,凝神细看。他的眉头紧锁,沟壑纵横的脸上,每一道皱纹都仿佛浸透了凝重。
房间里只剩下煤油灯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和林永年压抑的、带着痛苦意味的喘息。
“史仲杰……”张九龄苍老低沉的声音打破了死寂,他指着照片上那个穿着深色工装、神情拘谨、有着灰白瞳孔的男人,“三年前九龙寨城西巷七号大火前,他是‘福寿殡仪馆’的首席入殓师。技术精湛,为人低调,口碑……尚可。”他的手指移向照片左侧那个西装革履、袖口绣着同样金线纹章、笑容志得意满的年轻男人。
“李兆廷。”张教授的声音陡然变得冰冷,“兆丰洋行的少东家,当时香港最炙手可热的新贵之一。他的父亲李守仁,就是照片里猝死又离奇失踪的那位富豪。”
王宝玲的心猛地一沉。富豪之子……和殡仪馆的入殓师?他们怎么会在一起合影?史仲杰在电话里说,要她找的是“那个在火场里,穿着黑色皮靴、袖口有金线刺绣、用汽油浇透每一扇门窗的人”……
她的目光死死盯住照片上李兆廷袖口那道刺眼的金线纹章。
“李守仁的死,当时闹得满城风雨。”张教授放下照片,从书桌角落一个上了锁的旧铁皮文件盒里,取出一份用牛皮纸袋装着的、页边泛黄卷曲的档案。档案袋的封面上,用红笔潦草地写着“1971.10.29九龙寨城西巷七号特大火灾(疑)”几个字。
“官方报告是突发心梗猝死。”张教授抽出几页文件,上面印着模糊的黑白照片和密密麻麻的繁体字,“但疑点重重。首先,死亡地点在其位于半山的豪华别墅,然而别墅内的保镖、佣人,竟无一人听到任何异常动静。其次,李守仁的私人医生在死亡时间认定上含糊其辞。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点……”他抽出一张现场勘查照片的复印件,推到王宝玲和林永年面前。
照片拍摄于一个极其奢华、铺着厚实地毯的卧室。一张巨大的红木雕花床上,床单凌乱,却空无一人。只在靠近床头的地毯上,留下了一小滩深褐色的、已经干涸的……呕吐物痕迹。
“尸体呢?”林永年挣扎着坐直身体,声音沙哑地问,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疑惑。
“这就是最大的谜团。”张教授的声音低沉得如同叹息,“李守仁的尸体,在医生宣布死亡、保镖看守严密的情况下,如同人间蒸发,消失得无影无踪。现场没有暴力闯入痕迹,没有搬运拖拽的线索。一个大活人……或者说,一具尸体,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然后呢?”王宝玲的声音干涩,心脏狂跳。
“然后?”张教授的眼神变得锐利而冰冷,“然后,李家迅速封锁了消息,对外只宣称李老先生突发急病,遗体已遵照遗嘱秘密安葬。同时,李家动用了庞大的势力和金钱,将此事强行压下,所有调查都被终止。直到三天后……”他拿起那张合影照片,指着上面的史仲杰,“这位福寿殡仪馆的首席入殓师,史仲杰先生,接到了李家的一笔‘特殊委托’——为李老先生秘密整理遗容,准备一场极其低调、只有至亲参加的‘告别仪式’。”
“秘密告别仪式?”王宝玲的呼吸变得急促,“在……哪里?”
张教授的目光转向书桌上那个敞开的旧皮夹,手指点了点皮夹内层那个暗格的位置。那里,此刻静静躺着那片冰冷、碳化的碎骨片,上面刻着的那个细小的繁体【罪】字,在灯光下显得异常刺眼。
“就在九龙城寨西巷七号院。”张教授的声音如同冰碴,“一个早已废弃、被李家秘密买下的旧仓库。名义上是告别仪式,实际上……”他顿了顿,眼神里充满了洞悉一切的寒意,“是为了完成一项极其古老、极其禁忌的……‘换命’邪术——‘金蝉蜕壳’。”
“金蝉蜕壳?”林永年倒吸一口冷气。
“不错。”张教授拿起那片刻着【罪】字的碎骨片,凑到灯下,声音带着一种古老的沉重,“这是一种流传于某些隐秘传承中的邪术。以血脉至亲(通常是子嗣)为引,辅以特殊药物和邪异仪式,将濒死或已死之人的魂魄与‘业障’,强行剥离、转嫁到另一具精心挑选的、八字契合的‘替身’尸体上。被剥离了魂魄和业障的原身,如同‘金蝉蜕壳’,理论上可以获得‘新生’,或至少延缓死亡。而承载了所有罪业与死气的‘替身’,则被彻底焚毁,意图将一切痕迹连同业障一同付之一炬。”
王宝玲听得浑身冰冷,胃里翻江倒海。她想起了史仲杰在镜中那充满怨毒的话语:“那场火,烧毁的岂止是几具躯壳?烧毁的,是‘界限’!”
“李兆廷……是想用他父亲的尸体做‘壳’,把死气和罪业转嫁到别人身上,让他父亲……‘新生’?”林永年难以置信地问,声音里充满了厌恶。
“恐怕不是‘别人’。”张教授的目光锐利如刀,重新落回那张合影照片上,手指点着史仲杰灰白色的眼睛,“史仲杰,就是那个被选中的‘替身’!他是入殓师,熟悉尸体处理,八字又恰好与李守仁契合,简直是完美的‘容器’!这张合影,恐怕就是李兆廷在‘委托’前,为了确认目标而留下的记录!袖口的金线纹章,是李氏家族内部核心成员才有的标识,也是某种……邪术仪轨的标记!”
他指向皮夹内层暗格里那片碎骨片:“这片骨头,应该就属于被选为‘替身’的史仲杰!上面的【罪】字,就是被强行转嫁的‘业障’烙印!火,烧毁了他的身体,却没能烧尽这承载着无尽痛苦、不甘和滔天罪业的执念!反而……在极致的痛苦和烈焰焚身中,这执念混合着其他六个被无辜卷入火场、同样被烧死的冤魂的怨气,发生了可怕的异变!”
张教授的声音变得无比凝重,甚至带着一丝恐惧:“它们……或者说‘它’,不再是简单的怨灵。它依托于史仲杰生前最熟悉的‘媒介’——尸体处理时的油脂(尸油),混合了焚尸炉里的特殊灰烬和矿物,被塑造成了那副‘美瞳’!它成了某种……介于虚实之间、扭曲了镜面‘界限’的诡异存在!它憎恨所有活着的人,尤其憎恨李兆廷!它要找到他,让他也尝尝被活活烧死、魂魄永世不得超脱的滋味!而拥有‘眼睛’,能看到‘真实’的人……就是它寻找仇人、散播恐惧和死亡的‘钥匙’!”
王宝玲如坠冰窟,浑身冰冷。原来如此!她戴上眼镜看到的血手印、倒悬护士、灰雾巨影……都是那融合了七具焦尸怨念的恐怖存在的“视界”!阿芳的死,是因为她可能无意中看到了什么,或者……仅仅因为她被那东西标记为了“钥匙”的替代品?
“那……那永年呢?!”王宝玲猛地看向旁边痛苦蜷缩的林永年,声音带着哭腔,“他昨晚被那东西……”
张教授的目光也沉重地落在林永年身上。林永年此刻的状态极其糟糕,脸色灰败,眼神涣散,身体抖得如同筛糠,仿佛正承受着巨大的痛苦。他裸露在外的脖颈和手臂皮肤上,隐隐浮现出一些极其细微的、如同蛛网般蔓延的暗红色纹路,在昏暗的灯光下若隐若现。
“林先生……”张教授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悲悯,“他昨晚强行冲击那‘护士’的怨念体,又被那‘脸皮’的邪念近距离侵蚀……他的身体,已经沾染了极深的‘镜界’污秽。更糟糕的是……”张教授的目光移向林永年紧握的左手虎口——那里包扎的纱布边缘,渗出的暗红色血渍中,似乎混杂着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幽蓝色荧光!
“那灭火器瓶……砸穿了那怨念体的虚影,也沾染了它的‘气息’。”张教授的声音沉到了谷底,“林先生手上的伤口,成了‘污秽’侵入的通道。他现在……正在逐渐被‘镜界’同化。”
“同化?!”王宝玲失声尖叫,巨大的恐惧攫住了她,“什么意思?他会怎么样?!”
“被‘镜界’同化的人……”张教授的声音艰涩,“轻则神智错乱,产生无法分辨的幻觉,身体出现不可逆的异变。重则……”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但沉重的语气已经说明了一切。
“不!不行!”王宝玲扑到林永年身边,抓住他冰冷颤抖的手,泪水夺眶而出,“永年!你看着我!永年!”
林永年艰难地抬起头,眼神迷茫而痛苦,他看着王宝玲,嘴唇哆嗦着,似乎想说什么,却只能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气音。
就在这时!
“滋啦——!”
一声尖锐刺耳的电流噪音,猛地从房间角落一台蒙尘的老旧收音机里爆响!打破了房间内绝望的死寂!
紧接着,一个毫无感情、字正腔圆的男播音员声音,穿透了电流的杂音,清晰地回荡在房间里:
“……本台插播一条突发新闻。今晚九时许,知名企业家、慈善家李兆廷先生位于浅水湾的私人别墅发生严重火灾。火势极其迅猛,消防部门正在全力扑救。据现场消息,起火点位于别墅主卧,火情疑似由电路短路引发。目前暂无人员伤亡报告。李兆廷先生本人事发时据称不在别墅内。本台将持续关注……”
李兆廷的别墅……火灾?!
王宝玲、林永年、张教授三人瞬间抬头,目光死死盯向那台发出噪音的收音机!昏黄的灯光下,三人的脸色都变得异常难看。
巧合?还是……
“嗬……嗬嗬……”蜷缩在椅子上的林永年,突然发出一阵极其怪异、如同坏掉木偶般的笑声。他的身体不再颤抖,反而以一种极其僵硬的姿势,缓缓地、一点一点地……坐直了身体。
他的动作很慢,带着一种非人的滞涩感。头颅低垂着,凌乱的头发遮住了大半张脸。
房间里死寂一片。王宝玲惊恐地看着他,张教授也警惕地握紧了手中的旧藤杖。
林永年终于完全坐直了。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
灯光照亮了他的脸。
王宝玲的瞳孔骤然收缩到极致!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林永年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五官僵硬得如同石雕。但最恐怖的是他的眼睛!
那双曾经充满关切、愤怒和生气的眼睛,此刻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毫无生气的……灰白!
瞳孔深处,是两点如同深渊般的、毫无光泽的漆黑!
如同两口深井!
和他照片上……史仲杰的眼睛……一模一样!
林永年(?)僵硬地转动着灰白的眼球,目光缓缓扫过惊恐万分的王宝玲,扫过如临大敌的张教授,最后,落在那张摊在书桌上、李兆廷与史仲杰的合影照片上。
他的嘴角,极其僵硬地、极其缓慢地……向上扯动。
露出了一个冰冷、诡异、令人毛骨悚然的……微笑。
一个无声的口型,在他僵硬的嘴唇间缓缓形成,对着照片上李兆廷志得意满的脸:
“找……到……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