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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眼1974

共 2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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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眼1974 第13章:离岛潮痕

黑暗。

粘稠、冰冷、没有边际的黑暗。

像沉在墨汁凝固的海底,听不见任何声音,感觉不到任何触碰,甚至失去了“自我”存在的轮廓。只有无边无际的、令人窒息的虚无。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永恒。一丝极其微弱、断断续续的声音,如同穿过厚重冰层的游丝,艰难地钻入这片死寂的黑暗。

“滴…嗒…滴…嗒…”

是某种规律的液体滴落声。带着一种冰冷的、粘腻的质感。

紧接着,一股浓烈到刺鼻的消毒水混合着铁锈腥气的味道,蛮横地冲了进来,撕开了黑暗的口子。

意识,如同被强行拽出海面的溺水者,猛地挣扎着上浮!

“呃……”一声破碎的、不属于自己的呻吟从喉咙深处挤出。

剧痛!如同无数烧红的钢针,瞬间贯穿了头颅!尤其是双眼的位置,那里不再是麻木的冰冷,而是变成了两个被滚烫岩浆填满、疯狂灼烧的火山口!每一次心跳,都带来一次撕裂般的冲击!

王宝玲猛地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呛入肺腑,引发一阵剧烈的咳嗽。每一次咳嗽都牵扯着眼窝深处的剧痛,让她眼前金星乱冒——尽管那只是纯粹黑暗中的幻觉。

“醒了!她醒了!”一个带着明显惊惶和疲惫的女声在很近的地方响起,是阿萍的声音。“医生!医生!她醒了!”

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王宝玲试图抬起手,去触碰那剧痛欲裂的眼窝,但手臂沉重得如同灌满了铅,只抬起一点,便无力地垂落。指尖触碰到粗糙、厚重的纱布,一层又一层,紧紧包裹着她的双眼,也隔绝了所有可能的光线。

她……瞎了。

彻底的、永恒的黑暗。

这个认知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上她刚刚复苏的意识,带来一阵灭顶的绝望和眩晕。她付出了双眼,亲手抠出了那两块带来地狱的镜片,引爆了媒介,撕裂了镜界……可结局,依旧是永恒的黑暗?

“王小姐?王小姐?能听到我说话吗?”一个冷静、略显疲惫的男声在耳边响起,带着消毒手套的冰凉手指轻轻按在她的手腕上,探测着脉搏。“我是陈医生。你现在在玛丽医院。感觉怎么样?”

怎么样?王宝玲的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有意义的声音。只有眼窝深处的剧痛和喉咙里火烧火燎的干涩在疯狂叫嚣。

“她……她的眼睛……”阿萍的声音带着哭腔和巨大的恐惧,在旁边响起,“警察找到她的时候……太惨了……还有林先生……张教授他……”

张教授!永年!

这两个名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王宝玲的神经上!她猛地挣扎起来,不顾眼窝撕裂般的剧痛,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嘶吼:“永……永年……张……教授……”

“别动!别激动!”陈医生的手用力按住她挣扎的肩膀,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你现在非常虚弱!伤口感染严重!林先生和张教授的事,警方正在处理!你需要的是静养!”

“张教授……确认死亡。”一个低沉、严肃的男声加入了对话,带着公事公办的冰冷,“现场……很惨烈。遗体已经送去法医科。林先生……”声音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情况很特殊。有严重的精神创伤和……生理上的未知异变。目前处于深度昏迷,在特殊监护室隔离观察。暂时没有生命危险,但……恢复希望渺茫。”

死亡……隔离……异变……希望渺茫……

冰冷的字眼如同重锤,一下下砸在王宝玲的心上。巨大的悲痛和无力感瞬间淹没了她。她停止了挣扎,身体如同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软软地瘫回病床上。泪水,混合着眼窝深处渗出的温热液体,迅速浸透了厚厚的纱布,带来一阵刺痒的灼痛。

她失败了。张教授死了。永年变成了怪物。而她,永远沉入了黑暗的地狱。

“王小姐,”那个严肃的男声再次响起,是警察,“关于九龙城寨西巷七号院发生的事情,我们需要你的详细口供。现场发现了大量无法解释的痕迹,还有……张教授和林先生的状况……我们需要知道真相。”

真相?

王宝玲的嘴角在纱布下极其微弱地扯动了一下,形成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真相就是镜中的恶鬼,被烧焦的怨灵,尸油做的眼镜,还有她亲手抠出的眼珠。他们会信吗?他们会把她当成彻底的疯子,关进比黑暗更可怕的地方。

“幻觉……”她艰难地挤出两个嘶哑破碎的字眼,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都是……幻觉……我……什么……都不知道……”

“幻觉?”警察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怀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那你的眼睛?张教授的死?林先生的异变?现场那些……那些像是被强酸腐蚀又像被烧焦的痕迹?还有那个废弃仓库里找到的……刻着‘罪’字的碎骨片?都是幻觉?!”

王宝玲紧闭着被纱布覆盖的双眼,牙齿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了浓重的血腥味。她不再说话,像一具失去了所有生气的木偶,任由绝望的冰冷将自己彻底淹没。她知道,无论说什么,都改变不了任何事,只会让自己陷入更深的泥沼。

病房里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心电监护仪单调的“嘀嘀”声,和她自己沉重而痛苦的呼吸声。

“陈医生,”警察的声音带着无奈,“她的精神状态和身体状况……暂时无法配合。等她稳定些再说吧。”脚步声响起,似乎离开了病房。

“阿玲……”阿萍的声音带着哭腔,在床边响起,冰凉的手颤抖地握住王宝玲没有受伤的左手,“你别这样……我害怕……到底发生了什么啊……警察说……说丽都……被查封了……说是……凶宅……”

王宝玲的手指在阿萍的手中微微动了一下,依旧没有任何回应。丽都?凶宅?那些血手印,倒悬的白影,阿芳惨死的储物间……一切都像隔世的噩梦,遥远而模糊。她现在唯一能感受到的,只有眼窝深处永无止境的剧痛,和灵魂深处那片无边无际的、冰冷的黑暗。

时间在消毒水的气味和剧痛中缓慢地流逝。输液管的冰凉液体一点点注入血管,带来一丝虚假的平静。阿萍似乎被护士叫走了,病房里只剩下她一个人,和那单调的“嘀嘀”声。

就在这死寂中,病房角落里,一台被遗忘在柜子顶上的老旧收音机,沙沙的电流声突然变大,一个毫无感情的女播音员声音断断续续地传了出来:

“……最新消息……昨晚……浅水湾李氏别墅火灾……经消防部门全力扑救……火势已得到控制……别墅主体结构严重损毁……现场发现……一具男性遗体……初步判断为别墅主人……李兆廷……死因……疑似……吸入过量浓烟窒息……具体原因……警方正在……进一步调查中……”

李兆廷……死了?

窒息?

王宝玲麻木的心湖,仿佛被投入了一颗冰冷的石子。镜中史仲杰那充满贪婪和怨毒的灰白眼瞳,似乎在无边的黑暗中一闪而过。契约……以另一种方式完成了?那个泼洒汽油的恶魔,最终也葬身火海?这是报应?还是……史仲杰最后的诅咒?

一丝难以言喻的、混合着悲凉和解脱的复杂情绪,在她冰冷的心底弥漫开来。但这情绪很快又被更深的黑暗吞没。李兆廷死了又如何?张教授回不来了。永年……也回不来了。

病房的门被轻轻推开,脚步声很轻,带着一种职业性的谨慎。

“王小姐?”一个陌生的、温和的中年女声响起,带着消毒水的气味靠近,“我是刘护士。该换药了。”

王宝玲没有任何反应。

冰凉的镊子小心翼翼地揭开她眼窝上被血和泪水浸透的纱布。每一次轻微的触碰,都带来一阵钻心的剧痛,让她身体不受控制地绷紧、颤抖。她能感觉到温热的液体再次涌出,顺着脸颊滑落。

“伤口……感染控制住了,但……创面很大……”刘护士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动作极其轻柔地清理着,“那位姓张的民俗学者……遗体……警方通知了他的学校……唉,听说是个好人……可惜了……”

张教授……遗体……

王宝玲的指尖在被单下死死攥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一股巨大的悲伤和愧疚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她淹没。那个睿智、疲惫,用最后生命为她争取一线生机的老人……连最后一面都见不到了。

新的、冰凉的纱布重新覆盖上空洞的眼窝,隔绝了空气,也隔绝了那剧烈的刺痛感,只留下沉闷的灼热。

“好了,休息吧。”刘护士的声音放得更轻,“有任何不舒服按铃叫我。”

脚步声远去,门被轻轻带上。

死寂重新笼罩了病房。只有心电监护仪那单调的“嘀嘀”声,如同生命的倒计时。

王宝玲躺在冰冷的病床上,意识在剧痛的余波和无边的黑暗中沉沉浮浮。她摸索着,用颤抖的、裹着纱布的手,探向自己的脖颈。

指尖,触碰到一根坚韧的红绳。

她颤抖着,一点点将红绳从领口里拉出来。

绳子的末端,系着一枚小小的、边缘磨得光滑的铜钱。

母亲留下的镇魂铜钱。

冰凉的铜质触感,透过纱布和皮肤传来。没有暖流,没有光芒。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冰冷的质感。但正是这冰冷的触感,像一根最后的锚链,将她即将彻底沉沦的意识,勉强固定在这具残破的躯壳里。

永年……张教授……阿芳……还有她自己空洞的眼窝……

一切都结束了。

又仿佛……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延续。

几天后,在医生和警察反复确认她的“精神状况极度不稳,创伤后应激障碍严重,无法提供有效信息”后,王宝玲被阿萍接出了医院。

她拒绝了阿萍让她暂住的提议,也拒绝了所有后续的心理辅导。她只要求阿萍帮她做两件事:买一张去大屿山梅窝的船票,以及……找一块厚实的、不透光的黑布。

傍晚,梅窝码头。

咸腥的海风猛烈地吹拂着,带着深秋的寒意,穿透王宝玲单薄的外套。海浪拍打着礁石,发出沉闷而永恒的轰响。远处渔船的灯火在黑暗中明明灭灭,如同散落的星子。但这些,她都看不见了。她的世界只剩下声音、气味、触感,和无边无际的黑暗。

阿萍搀扶着她,脚步踩在湿滑的木栈道上,发出空洞的回响。

“阿玲……真的要去那里吗?那么偏僻……”阿萍的声音在风里带着担忧和不解,“你一个人……眼睛又……”

“萍姐,”王宝玲的声音嘶哑,却异常平静,她摸索着,将一张叠好的、被海水打湿了边缘的旧报纸塞进阿萍手里,“谢谢你。回去吧。”

阿萍看着手中那份几天前的报纸,头版头条是李兆廷葬礼的新闻,旁边不起眼的角落,一则小小的讣告框里,印着张九龄教授的黑白照片。她叹了口气,知道劝不动,只能用力握了握王宝玲冰冷的手:“那……你自己千万小心……有事……想办法找人捎信……”声音哽咽了。

王宝玲点了点头,摸索着,拄着一根简陋的木棍,在阿萍担忧的注视下,一步一步,朝着码头外那条通往偏僻岬角的小路,蹒跚地走去。海风卷起她空荡荡的裤脚和外套下摆,背影在昏暗的天光下,单薄得像一张随时会被风吹走的纸。

路很长,很崎岖。碎石,坑洼,湿滑的苔藓。木棍的尖端在黑暗中不断试探,每一次落脚都充满了未知的危险。咸湿的海风如同冰冷的刀片,刮在脸上。海浪的轰鸣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不知走了多久,当海风的味道变得无比清晰,海浪的咆哮仿佛就在脚下时,她终于摸索到了一扇低矮、粗糙的木门。门板很旧,散发着海腥和木头腐朽的气息。

钥匙插入锁孔,转动。吱呀一声,门开了。

一股混合着灰尘、海盐、木头霉味和淡淡草药气息的空气扑面而来。这是她托阿萍提前租下的地方,一间废弃多年的、看海人的小石屋。

摸索着走进屋内。空间很小,很简陋。脚下是坑洼不平的石板地。空气潮湿而冰冷。她靠着墙壁,一点点挪动,用木棍探路,确认着屋内的布局:一张硬板床,一张破旧的木桌,一把歪斜的椅子。墙角似乎堆着一些杂物。

她摸索到桌子旁,从随身的旧布包里,掏出了那块厚实的、不透光的黑布。然后,她极其小心地、一点点地、摸索着走向屋内唯一可能存在的反光物——应该是墙上一面很小的、布满污垢的镜子。

手指触碰到冰冷、沾满灰尘的玻璃表面。她没有丝毫犹豫,用那块厚厚的黑布,仔仔细细、严严实实地……将整面镜子包裹、缠绕起来。打了一个死结。

午夜不可照镜。

契约的规则,如同烙印在灵魂里的诅咒。即使镜界已碎,媒介已毁,这深入骨髓的恐惧,也永远不会消失。

做完这一切,她才摸索着走到那张硬板床边,疲惫地坐下。冰冷的床板透过薄薄的床单传来寒意。她摸索着,从贴身的口袋里,再次掏出那枚用红绳系着的镇魂铜钱。

冰凉的铜钱,贴在掌心。

没有暖流,没有光芒。

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冷和无边的黑暗。

屋外,海浪的咆哮声永无止息,像无数冤魂在深渊中永恒的哭嚎。海风猛烈地撞击着单薄的木门和窗户,发出呜呜的悲鸣。

王宝玲蜷缩在冰冷的床上,裹紧单薄的被子。空洞的眼窝依旧传来阵阵闷痛。她将攥着铜钱的手,紧紧贴在剧烈跳动的心脏位置,仿佛那是唯一能证明她还活着的证据。

时间在黑暗和涛声中缓慢流逝。不知过了多久,潮水的声音似乎开始退去,变得遥远了一些。涨潮结束了。

就在这时。

啪嗒……啪嗒……啪嗒……

一种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踩水声,毫无征兆地在门外……响了起来。

声音很慢,很湿,带着一种粘腻的质感。像是赤脚踩在刚刚退潮、布满湿滑海藻的沙滩上。

啪嗒……啪嗒……

声音由远及近,极其缓慢地……停在了她那扇低矮、粗糙的木门前。

死寂。

只有屋内王宝玲自己骤然变得狂乱的心跳声,和屋外海浪退去的余音。

然后。

吱呀——

一声极其轻微、如同生锈门轴被风吹动的声响。

那扇被她从里面插好门栓的木门……似乎……被什么东西……极其缓慢地……推开了一道缝隙。

冰冷、潮湿、带着浓烈海腥味的气息,混合着一股难以形容的、如同深海水底淤泥般的腐朽甜腻味道,顺着门缝……丝丝缕缕地……渗透了进来。

啪嗒……

一声清晰的水滴落地的声音,在门内的石板地上响起。

王宝玲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她猛地从床上坐起!空洞的眼窝“望”向门口的方向,身体因为极致的恐惧而僵硬如石!她攥着铜钱的手心,瞬间被冷汗浸透。

黑暗中,她看不见。

但她能感觉到。

有什么东西……进来了。

就站在门口。

冰冷、粘腻、带着无尽的湿寒……和一种如同深渊凝视般的……死寂。

啪嗒……啪嗒……

那湿漉漉的脚步声,再次响起。

极其缓慢地……朝着她蜷缩的床边……一步一步……走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