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眼1974 第4章:镜中血符
“神经性眼疾,伴有严重的应激性幻觉。”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放下眼底镜,灯光在他镜片上反射出冰冷的光点。诊室里弥漫着消毒水和纸张的味道,窗外是香港午后喧嚣的市声,却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传不进王宝玲的耳朵里。她坐在冰冷的检查椅上,右眼深处那块异物带来的冰凉麻木感挥之不去,左眼则因为彻夜未眠和极度的恐惧而布满血丝,干涩刺痛。
医生翻着刚拍的眼部片子,眉头紧锁:“王小姐,你描述的那种‘特殊材质镜片’,在常规检查里没有任何残留痕迹。结合你近期目睹同事惨案的巨大精神刺激,这些视觉异常和‘看到地上手印’、‘电梯里倒影’的情况,更符合集体性癔症和创伤后应激障碍(PTSD)的症状表现。”他拿起笔,在处方笺上刷刷写着,“我给你开一些镇静和助眠的药物,最重要的是休息,远离刺激源,尽量避免独处。”
集体性癔症?PTSD?
王宝玲麻木地接过那张轻飘飘的处方笺,上面龙飞凤舞的字迹像扭曲的符咒。远离刺激源?那张烫金的邀请函,此刻就躺在她随身挎包的夹层里,像一块烧红的烙铁。
“九龙城寨西巷七号院……亥时三刻……”那冰冷的字句在脑海里盘旋。还有阿芳血肉模糊的空洞眼眶……那个在扭曲光影中抚摸她头顶的灰暗巨影……以及直接钻进脑髓的、充满怨毒的女声低语:“柜子顶…上面…”
警察什么也没在柜顶找到。只有厚厚的积灰。
可她“看”到了。用那只戴着“礼物”的眼睛。
看得更清楚些……代价就是看清地狱吗?
浑浑噩噩走出诊所,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王宝玲下意识地抬手挡了一下,右眼透过指缝看出去的世界,似乎蒙着一层极淡的、流动的幽蓝水波,左眼则一切正常。这种割裂感让她一阵眩晕。她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深深吸了几口气,空气里混杂着汽车尾气和路边摊食物的油腻气味,却怎么也驱不散萦绕在鼻尖那股储物间的血腥甜腻。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她会疯掉。
或者……成为下一个阿芳。
一个名字突兀地跳进脑海——张九龄。不是警察,也不是医生。是那个登在报纸中缝不起眼角落里的名字,“民俗学者张九龄,专研地方异闻,理性解构迷信”。下面留着一个九龙塘的地址和电话。那张剪报,还是阿芳之前当笑话念给她听的。
绝望像冰冷的潮水,淹没了最后一丝理智的堤岸。王宝玲几乎是凭着本能,冲进了街角的电话亭。投币,拨号。听筒里传来漫长的忙音,每一声都敲打在她紧绷的神经上。就在她快要放弃时,电话被接起了。
“喂?”一个略显苍老但沉稳的男声传来。
“是…是张九龄教授吗?”王宝玲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指甲深深掐进电话亭塑料壳的缝隙里,“我叫王宝玲,丽都美容院的……我遇到了……遇到了没办法解释的事……可能……和民俗有关……求您……帮帮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丽都?中环那间?”张教授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凝重,“你慢慢说,别急。”
王宝玲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语无伦次地将这几天发生的一切倾泻而出:诡异的客人史仲杰,那副带来无尽恐怖的美瞳,地上的血手印,电梯里倒悬的白影,阿芳被剜去双眼的惨状,储物间里扭曲的灰暗人影和脑中的低语……最后,是那张如同催命符般的“镜界同好会”邀请函。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只有电流微弱的滋滋声。王宝玲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王小姐,”张教授终于再次开口,声音异常严肃,“你提到‘史仲杰’这个名字,还有‘九龙城寨西巷七号’……以及那副镜片……”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有些东西,电话里说不清。你手边有那副镜片吗?还有那张邀请函?”
“有!都在我身上!”王宝玲急忙道。
“听着,”张教授的声音压低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紧迫感,“天黑之前,带着东西,到九龙塘我给你的地址来。地址是……”他清晰地报出一个门牌号。“另外,千万记住,从现在开始,**午夜绝对不能照镜子**!任何反光的东西,水、玻璃窗,都要避开!记住了吗?”
“记…记住了!午夜不能照镜子!”王宝玲用力点头,尽管对方看不见。午夜禁照镜!同好会的时间是亥时三刻,晚上九点四十五分,还没到午夜……一丝微弱的希望在她冰冷的心底燃起。
“好。尽快过来。路上小心。”电话挂断了,忙音再次响起。
王宝玲握着话筒,听着里面单调的忙音,后背已被冷汗浸透。张教授的语气,没有质疑她是疯子,反而透着一股知晓内情的沉重。这让她稍稍安心,却又更加恐惧——她遭遇的,似乎远比她想象的更加凶险和黑暗。
她失魂落魄地回到租住的狭小房间。窗帘紧闭着,隔绝了外面渐沉的天光,屋里一片昏暗。她没有开灯,径直走到床边坐下,从挎包里小心翼翼地拿出那个墨蓝色的丝绒小盒,还有那张米白色烫金的邀请函。
邀请函静静躺在掌心,触感冰凉。她深吸一口气,像打开潘多拉魔盒般,再次掀开了丝绒盒盖。那对薄如蝉翼、边缘泛着幽蓝光泽的镜片,浸泡在清澈的液体里,幽幽地“注视”着她。右眼深处那块异物感立刻与之呼应,传来一阵细微的、如同活物般的悸动。
看得更清楚些……才能活下去吗?
她颤抖着,用指尖再次拈起那片属于左眼的镜片。冰凉的滑腻感传来。她仰起头,看向房间里唯一一面挂在门后的小小梳妆镜。镜子蒙着薄灰,映出她模糊而苍白的脸。
指尖捏着镜片,缓缓靠近左眼。
就在镜片即将贴上眼球的瞬间——
“砰!砰!砰!”
急促的敲门声猛地炸响!如同惊雷,狠狠劈在王宝玲紧绷的神经上!
她吓得浑身剧震,手指一抖,那片冰凉的镜片差点脱手掉在地上!心脏狂跳着几乎要冲出喉咙!
“谁?!”她失声尖叫,声音都变了调。
“阿玲!是我!永年!开门!”门外传来男友林永年焦急的声音。
林永年?他怎么会现在过来?王宝玲手忙脚乱地将左眼镜片塞回盒子里,“啪”地一声盖上盒盖,连同那张邀请函一起胡乱塞进枕头底下,又飞快地用手背抹了抹脸,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才走过去开门。
门一开,林永年就挤了进来,带着一身室外的凉气和烟味。他脸色也很难看,眼下带着青黑,显然也没睡好。他反手关上门,目光锐利地在昏暗的房间里扫视,最后落在王宝玲苍白惊慌的脸上。
“我刚从警署那边知道消息……阿芳她……”林永年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惊和悲痛,“警察说你是第一发现人?你怎么样?没事吧?”他上前一步,想握住王宝玲的手。
王宝玲下意识地后退半步,避开了他的手,这个细微的动作让林永年眉头一皱。
“我……我没事……”王宝玲低下头,声音干涩,“就是吓坏了……”
林永年看着她躲闪的眼神和明显不对劲的状态,眉头锁得更紧。他环顾了一下狭小的房间,目光扫过紧闭的窗帘,蒙尘的梳妆镜,最后落在她凌乱的床铺上。他忽然抽了抽鼻子。
“什么味道?”他疑惑地问,目光变得警觉起来,像一只嗅到危险的猫,“有点……腥?还有点……怪异的香味?”
王宝玲的心猛地一沉!是那镜片!是丝绒盒子里散发出的那种冰冷、带着腐朽感的幽香!她刚才太慌乱,忘了这东西的气味会沾染!
“没…没什么……”她慌忙掩饰,“可能是……昨天在美容院沾上的药水味……”她说着,下意识地往床边挪了挪,想挡住枕头的位置。
林永年没说话,只是定定地看着她。昏暗的光线下,他的眼神锐利得让王宝玲无所遁形。他沉默了几秒,忽然转身,大步走向房间角落那个小小的、用布帘隔开的简易洗手间。
“永年!”王宝玲惊叫一声,想阻止,却已经晚了。
林永年一把掀开了洗手间的布帘。
洗手间里没有开灯,只有门缝透进来的一点微光。狭窄的空间里,洗手池上方挂着一面长方形的镜子。此刻,镜面被一种暗红色的、粘稠的液体涂抹得一塌糊涂!那液体尚未完全凝固,正沿着光滑的镜面缓缓地向下蜿蜒流淌,在昏暗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令人心悸的、污秽的暗红!浓烈的铁锈腥气混杂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类似庙宇陈香的怪异味道,扑面而来!
而在那一片狼藉的、被血污覆盖的镜面下方,洗手池的白瓷边缘,赫然用同样的暗红液体,歪歪扭扭地画着一个极其复杂、充满邪异扭曲感的符号!那符号的线条扭曲盘绕,如同纠缠的毒蛇,又像是无数只痛苦睁开的眼睛!
林永年僵在洗手间门口,背对着王宝玲,一动不动。昏暗的光线勾勒出他僵硬的背影。洗手间里浓重的血腥味和异香无声地弥漫开来,充满了这狭小的空间。
死寂。
王宝玲站在他身后,手脚冰凉,血液仿佛都凝固了。她看着林永年僵硬的背影,看着镜子上缓缓流淌的污血和那个邪异的符号,大脑一片空白。
她什么时候画的?
她一点印象都没有!
是……是那副镜片?是它在操控她?!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般漫长。终于,林永年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了身。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震惊,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如同冰封湖面般的审视。他的目光,像两把冰冷的解剖刀,一寸寸刮过王宝玲惨白如纸的脸,最后,落在了她因为恐惧而微微颤抖的双手上。
那双手的指尖,残留着几点不易察觉的、已经干涸发黑的……暗红痕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