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眼1974 第6章:契缚
“哗啦!”
深色的厚重窗帘被猛地拉上,隔绝了九龙塘窗外最后一丝惨淡的暮色。房间里瞬间陷入一片近乎绝对的黑暗,只有墙角一盏小小的、裹着红布的老式煤油灯,摇曳着豆大的一点昏黄光晕,勉强驱散巴掌大一块的黑暗,却将更多扭曲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草药味、陈年纸张的霉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类似香烛燃尽后的灰烬气息。王宝玲蜷缩在一张咯吱作响的旧藤椅上,双手紧紧抱着自己的胳膊,指尖冰凉。右眼深处那块异物带来的麻木感,在这诡异的黑暗和浓重的气味中,似乎变得更加清晰、更加冰冷。
张九龄教授佝偻着背,在昏黄摇曳的灯影里忙碌。他动作沉稳而迅捷,从那个半旧的黑色公文包里,一样样取出令人心惊的东西:几面边缘磨损、镜面却异常光洁的巴掌大铜镜,用红绳串着,悬挂在房间四角;一把锈迹斑斑、刃口却闪着幽光的旧剪刀,压在门口一张发黄的符纸上;最后,是一个小小的、敞开的铜盒,里面盛着深色的粉末,散发出刺鼻的硫磺和艾草混合的气味。他手指沾了点粉末,极其谨慎地在王宝玲坐着的藤椅周围,画下了一个复杂扭曲、如同锁链盘绕的符号。
每一样东西取出,每一下布置,都让房间里那股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压抑感加重一分。林永年站在房间另一头,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双臂抱在胸前,脸色在摇曳的灯影下阴晴不定。他紧抿着嘴唇,眼神锐利如鹰,死死盯着张九龄的每一个动作,也盯着王宝玲苍白失魂的脸。他手里,还紧紧攥着那个墨蓝色的丝绒小盒和烫金的邀请函,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张教授,”林永年的声音在死寂中响起,带着压抑的质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您说的这些……镜子、符咒、粉末……这和那些跳大神的有什么区别?阿芳死了!死得很惨!现在最重要的是找出凶手!是报警!而不是在这里搞这些……迷信活动!”他扬了扬手里的丝绒盒,“就凭这个?就凭阿玲看到的那些‘幻觉’?您让我们怎么信?”
张九龄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他将最后一面小铜镜挂在王宝玲正对面的墙壁上,镜面正好对着她。昏黄的灯光映在镜中,一片模糊的暗黄,什么也照不清。他这才转过身,厚厚的镜片后,那双锐利而疲惫的眼睛看向林永年,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
“林先生,1971年,九龙寨城西巷七号院,一场大火,烧死了七个人。官方记录是意外失火,电路老化。”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石块投入死水,“但现场勘察报告里,有几个疑点从未公开:七具焦尸,全部面朝同一个方向——一面被烧得扭曲变形、几乎熔化的巨大落地镜。其中一具尸体,是殡仪馆的入殓师,叫史仲杰。火灾前三天,他服务的最后一位客户,是当时一位因‘意外’猝死、尸体却离奇消失的富豪。”
林永年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抱在胸前的胳膊不自觉地放了下来。
“警察不信,医生不信,世人都不信。”张九龄的目光转向王宝玲,带着一种深沉的悲悯,“就像他们现在不信王小姐一样。有些东西,它们存在的形式,超出了常理的认知。它们利用恐惧、利用人心最深处的缝隙、利用……某些媒介。”他的视线落在林永年紧握的丝绒盒上,“比如,附着着强烈怨念和不甘的……尸身残留物。”
“尸……尸身残留物?”王宝玲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尸油。”张九龄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像是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经过特殊处理的尸油,混合了某些树脂和矿物粉末,可以承载特定的‘念’。这种媒介,能扭曲光线,干扰人的视觉神经,制造出介于真实与幻觉之间的‘视界’。更可怕的是,它能……‘定位’和‘呼唤’。”
他指向王宝玲:“王小姐,你右眼里的东西,就是媒介。它已经‘定位’了你。邀请函上陈芳的名字,就是被‘呼唤’后的结果。而现在,”他看了一眼旧座钟上指向九点的指针,声音陡然变得无比凝重,“亥时将近,阴气最盛。那东西,或者控制那东西的‘念’,会通过媒介,循迹而来。我布下这些,不是为了跳大神,是为了隔绝‘它’的窥探,争取一点说话的时间!否则,等它真正‘看’到这里……”
他话没说完,但房间里瞬间降下的温度,和那股骤然变得粘稠、令人呼吸困难的压抑感,已经说明了一切。
就在这时!
“嗡——!”
一声极其轻微、却尖锐到刺破耳膜的嗡鸣,毫无征兆地在死寂的房间里炸响!声音的来源,赫然是林永年紧攥在手里的那个墨蓝色的丝绒小盒!
盒子在他掌心剧烈地震颤起来!像一只被关在里面的活物在疯狂冲撞!盒盖的缝隙里,猛地爆发出两道刺目、幽蓝、如同鬼火般的光芒!那光芒瞬间穿透了他紧握的手指,在昏暗的房间里投下两道妖异晃动的光斑!
林永年如遭电击,脸色剧变,下意识就想把盒子甩出去!
“别动!”张九龄厉喝一声,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晚了!
就在林永年心神剧震、手指微松的刹那——
“唰!”
悬挂在王宝玲正对面墙壁上的那面小铜镜,镜面猛地亮了起来!不是反射的煤油灯光,而是一种自身散发出的、冰冷幽暗的惨绿色光芒!
光芒瞬间充满了整个镜面!
镜中不再是模糊的暗黄光晕,而是清晰地映照出房间的景象:摇曳的煤油灯,蜷缩在藤椅上面无人色的王宝玲,靠在墙边、一脸惊骇的林永年,还有……张九龄凝重肃立的身影。
然而,就在这清晰的镜像中,在王宝玲所坐的藤椅位置,镜子里映出的却不是她!
一个穿着米白色西装、身形挺拔的男人轮廓,正优雅地坐在那张藤椅上。他微微侧着头,灰白色的瞳孔在镜中幽绿的光线下,闪烁着非人的、冰冷的光泽。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微笑。
史仲杰!
他明明没有出现在房间里,却清晰地坐在镜中的藤椅上!
王宝玲的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如同被扼住咽喉的抽气声,身体瞬间僵硬,血液都仿佛凝固了!她死死盯着镜中那个优雅而恐怖的身影,巨大的恐惧让她连尖叫都发不出来。
林永年也看到了,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难以置信地瞪着那面诡异的铜镜,攥着盒子的手剧烈地颤抖着,那幽蓝的光芒透过指缝,映亮了他惊骇欲绝的脸。
“史仲杰……”张九龄盯着镜中的人影,声音低沉而凝重,“或者说,承载着史仲杰执念的那个‘东西’。我知道你听得见。”
镜中的“史仲杰”缓缓转过头,那双灰白的“眼睛”透过镜面,精准地“看”向张九龄的方向。一个低沉、悦耳、带着奇异腔调的声音,直接在房间里响起,仿佛来自四面八方,又像是直接在人的脑海里生成:
“张教授……久仰。”镜中人的嘴角弯起,那笑容没有丝毫温度,“可惜,你挡了我的路。”
“收手吧。”张九龄的声音斩钉截铁,“陈芳已经死了。王小姐是无辜的。你的仇怨,不该牵扯更多人。”
“无辜?”镜中史仲杰发出一声极其轻微、如同毒蛇吐信的嗤笑,“她戴上了‘眼睛’,看到了‘真实’,就不再无辜。她和陈芳一样,都是……‘钥匙’。”镜中的目光转向僵硬的王宝玲,那冰冷的灰白瞳孔里,似乎闪过一丝贪婪,“至于仇怨……张教授,你只知其一。那场火,烧毁的岂止是几具躯壳?烧毁的,是‘界限’。”
他的声音变得缥缈而充满诱惑:“王小姐,我知道你在听。你很害怕。恐惧的味道……很甜美。”镜中人的影像微微前倾,像是要穿透镜面,“但恐惧,也可以带来力量。想想看,戴上它,你就能看清是谁在害你,看清那些警察和医生永远看不到的真相!看清……那个让你母亲在澳门抬不起头来的‘脏东西’,到底是什么!”
母亲!澳门!王宝玲浑身剧震,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母亲跳大神被视作丑闻、最后郁郁而终的往事,是她心底最深的伤疤!史仲杰怎么会知道?!
“住口!”张九龄厉喝,同时飞快地从怀中掏出一枚用红绳系着的、布满绿色铜锈的古老铜钱,就要向铜镜掷去!
“呵呵呵……”镜中史仲杰发出一阵低沉的笑声,无视张九龄的动作,目光依旧锁死在王宝玲身上,声音带着一种恶魔般的蛊惑,“帮我找到‘他’。那个在火场里,穿着黑色皮靴、袖口有金线刺绣、用汽油浇透每一扇门窗的人……帮我找到他!作为回报……”
镜中影像抬起手,那修长、苍白、如同玉石雕琢的手指,优雅地指向王宝玲。
“作为回报,我不仅让你看清仇人的脸,让你摆脱这双‘眼睛’带来的恐惧……我还可以让你母亲……安息。”
“安息”两个字,如同重锤,狠狠砸在王宝玲濒临崩溃的心防上!母亲……安息……摆脱恐惧……看清仇人……
巨大的诱惑伴随着极致的恐惧,如同冰火交织的巨浪,瞬间将她吞没!她的眼神开始涣散,右手不受控制地抬起,颤抖着,缓缓伸向自己装着丝绒盒的衣袋……
“别信他!”张九龄目眦欲裂,手中的镇魂铜钱带着一道微弱的青光射向铜镜!
“阿玲!他在骗你!”墙边的林永年也猛地反应过来,怒吼着就要冲过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噗!”
一声轻响。
悬挂在房间四角、正对着林永年方向的那面小铜镜,镜面毫无征兆地……碎裂了!
不是物理的炸裂,而是镜中的景象猛地扭曲、破碎,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镜中映出的林永年的影像,在碎裂的瞬间,脸上露出了极其惊愕和痛苦的表情,那表情……竟然比现实中林永年怒吼的表情,慢了整整三秒!
现实中的林永年动作猛地一僵!一股难以言喻的、仿佛灵魂被撕裂般的剧痛毫无征兆地从大脑深处炸开!他闷哼一声,眼前瞬间发黑,身体失去平衡,踉跄着向前扑倒,手中的丝绒盒和邀请函脱手飞出!
盒子摔在地上,盒盖弹开,那两片幽蓝的镜片在昏黄的光线下,闪烁着妖异的光。
而镜中的史仲杰,嘴角那抹冰冷的微笑,瞬间扩大,变成了一个充满恶意的、得逞的狞笑。
“交易成立。”那低沉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宣告,在房间内回荡,“规则很简单:每日佩戴‘眼睛’超过四个时辰,午夜不可照镜,契约内容……不得向任何人透露。”
他的目光扫过脸色惨白的张九龄和痛苦蜷缩的林永年,最后落在眼神空洞、右手还僵在半空的王宝玲身上。
“明日亥时三刻,九龙城寨西巷七号。带上‘眼睛’,我会告诉你……第一步该怎么走。”
话音落下的瞬间,镜中那幽绿的光芒如同潮水般急速退去!史仲杰优雅的身影瞬间模糊、消散。铜镜恢复了原本的暗黄模糊,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只有摔落在地的丝绒盒里,那两片镜片幽幽的蓝光,和蜷缩在地、痛苦呻吟的林永年,证明着刚才那场非人交易的恐怖存在。
房间里死寂得可怕。浓重的草药味和灰烬气息中,混杂了一丝淡淡的血腥味——林永年的鼻子和嘴角,渗出了细细的血丝。
王宝玲的手,还僵在半空,指尖距离自己的衣袋,只有一寸之遥。
张九龄看着地上碎裂的铜镜,又看向痛苦不堪的林永年,最后,目光落在王宝玲那失魂落魄、如同被抽走了所有生气的脸上。他布满皱纹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深重的、近乎绝望的疲惫。
“契约……已经种下了。”他苍老的声音带着无尽的沉重,“规则……开始了。”
就在这时,王宝玲缓缓低下头,看向自己僵在半空的手。她的右手,不知何时,已经紧紧攥住了衣袋里……母亲留给她的那枚,边缘磨得光滑的镇魂铜钱。冰冷的铜钱硌着她的掌心,带来一丝微弱的、几乎要被绝望吞噬的暖意。
她慢慢地、极其缓慢地,将那只攥着铜钱的手,收了回来,紧紧贴在了自己冰凉的胸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