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这才是真正的天命!
已经是后半夜,离寅时末天亮已经不足一个时辰。
紧张刺激了一夜,大家抓紧时间休息。
王圭与两个同乡住一间房。
他们这一行八百人,虽出自同郡,但并不是同县。
因此王圭虽与秀才胡紘、屠夫何泰两人合谋造反起义,但团队隐隐分为三派。
何泰与胡紘也有各自同乡,不过何泰武力强于王圭,头脑不行。
胡紘是头脑行,武力不行。
王圭恰好在中间,因而大家才共举王圭为首。
此刻总算是安静了下来,能稍微歇息一下,王圭和他的同乡尤干、孔宝占了一个房间睡觉。
孔宝刚刚用亭舍的灶台烧了些热水洗把脸,舒舒服服地说道:“总算是能洗个脸了。”
“明天应该还能洗个热水澡吧。”
王圭笑道。
“是啊,没想到我们不仅能活命,还能遇到大王这样的天命之主。”
孔宝乐呵呵地说:“驴儿哥受大王赏识,未来肯定封侯拜相,我们也能享受荣华富贵了。”
“嘿嘿嘿。”
王圭嘻嘻笑了一声,没有在意孔宝叫他的小名。
便在这时,已经躺在地板席上的尤干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句:“若是没有大王,驴儿哥就该是大王了,我们就能封侯拜相。”
“啊?”
孔宝傻眼,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
王圭不悦道:“别瞎说,大王是上天任命,受上天庇护。若没有大王,我为主的话,搞不好打亭舍的时候我就会死。”
“或许吧。”
尤干嘟囔了一句,便躺在地上不说话了。
王圭先是皱起眉头,不过也没有责骂尤干,只是说道:“这事以后不要乱讲了。”
“嗯。”
“睡吧,大宝,这事你别说出去。”
“哦。”
孔宝应了一句。
黑暗当中,很快就响起了鼾声。
轰隆!
外面的暴雨淅淅沥沥。
此时坡下渡口处,搭建了许多草棚。
这些草棚由树枝和芦草、枯草组成,基本都不大,只有半人高。
草棚里挖了小土坑,刚好能容纳一两个人躺进去。
棚子外面则用小土坑里挖出来的土堆积一道小小的土墙,防止暴雨积攒的水流流进来。
在这个秋冬季节,下面的戍卒们衣衫单薄,只能蜷缩在枯草里,冷得瑟瑟发抖。
然而即便如此,在暴风雨积攒的水流冲击下,很多土墙根本抵挡不住,水哗啦啦地在往草棚土坑里流淌。
没办法。
他们居住的是在渡口处,属于低洼地带,下雨的时候水流都会往这边汇集。
而坡上沿途一路往下都搭满了草棚。
水流会一路向下,住在坡底的人最惨,早就已经被淹没。不少人的草棚都被冲垮,只能躲在附近的树林下避雨,却跟淋雨也没什么区别。
大部分人都无法入睡,甚至有一些人已经发起了高烧,即便一些屯长组织人帮忙,去附近采些草药熬煮,亦是无济于事。
怨气便在戍卒们之间产生,很多人不管白天还是黑夜,看向山坡亭舍的方向,眼里都充满了愤怒与怨恨。
不提那些不管他们死活的郡兵们。
单说亭舍的人也让他们感觉到无比的愤怒。
亭吏们可不会那么好心让人给他们收集芦草,甚至连树木都不让他们砍伐,只允许捡些木柴。
白天的时候还来兜售草席被褥,如果不租的话,少不了一顿冷嘲热讽。
之前刚来的时候遇到下雨,他们就想收集芦苇,刚搭建好的草棚就被亭吏们给踹倒了。
若非雨势一直没停,戍卒们众怒中喝骂走了亭吏,搞不好他们还会继续作妖。
天色渐渐变亮,清晨寅时末刻,也就是早上五点钟的样子,昨夜瓢泼大雨也小了许多。
很多人一夜未睡,甚至好几天都没怎么睡过一个完整的觉,个个脸色惨白,面露菜色,充满了疲惫。
便在雨水声小了很多的时候,旁边坡下树林里,忽然传来古怪的叫声:“大秦灭,李晋王!大秦灭,李晋王!”
“这是什么声音?”
清晨时分不少人从草棚里走出来,想要再去收集一些芦草和木柴,加固一下草棚。
他们很多人戴着斗笠,披着袯襫衣,也就是蓑衣,各自准备去干活。
听到声音,不少人都站在原地,目光茫然地环视周围。
“大秦灭,李晋王!大秦灭,李晋王!”
“好像是狐狸的叫声。”
“但这怎么又像是人发出的声音?”
“仔细听......这......是反言!”
人群当中,有人认真听了那狐狸叫发出的具体言语,顿时睁大了眼睛。
“天呐,这是什么!”
就在这个时候,河岸边忽然有人大喊。
周围人便好奇地凑过去。
他们这些戍卒基本都是没有土地的佣耕佃户,在当时又被称为田奴、徒附。
身上的衣服都是犊鼻裤或绲裆裤,上身麻布短衫,脚上踏着草鞋。
作为农夫,不仅仅是种田技能,还得学会抓鱼、摸田螺、认识野菜、做陷阱抓野兔野鸡一类。
因而这些人每到一个地方,就会用麻草竹条一类做简易地笼、陷阱来抓附近的鱼虾、小型野生动物。
河里现在都是地笼,这几日也捞到了一些鱼,每天早上都有人去河边看看地笼里有没有猎物。
此刻河边聚集了不少人,有人从地笼里取出一条大鱼,鱼嘴里有麻布伸出,那人好奇地将麻布扯了出来。
“鱼肚子里有块布,咦,上面有字,你们谁认识这上面写的什么吗?”
“我会认一点,让我看看。”
“大秦灭.......”
其中一个头上顶着乐胥的人走进来接过布条慢慢读诵。
那个时候乐师都是贱籍,属于奴隶范畴,但在奴隶里地位稍微高一点,需要认字来读诗歌、乐谱,因而认字。
他毫无察觉地读完前三个字,等意识到这三个字是什么意思的时候,倏地瞳孔一缩,满脸惊恐。
“是大秦灭,李晋王!刚才我听到狐狸叫,好像也是这几个字。”
“你疯了,这话你也敢说!”
“哼,暴秦无道,先不提那些郡卒亭吏如何苛责我们,单说现在暴雨不能前行,我们迟到必死,不如反了。”
“这.......”
人群当中胡紘之前派去的“托”戴着斗笠,隐藏起反贼二字,高声说道:“今有天命之主,跟着他,我们就能活下去。”
“可是这李晋是谁啊?”
大家面面相觑。
“你们快看,坡上来人了。”
“坏了,是官兵来了。”
“快散快散。”
“等会,好像不是官兵。”
这个时候已经是早上五点多钟。
在古代这个时候叫做“卯时”,又称为“日出”。
夏季的时候五点多钟天色就亮了。
但现在是秋冬季节,加上阴雨连绵,因而天色依旧是黑魆魆的,只是隐约有点光亮。
而在灰蒙蒙之中,不远处坡上,一群人的身影浮现在了迷雾里。
众人本能以为是亭舍和破庙里的尉官士兵。
可人群里的“托们”自然知道尉官和士兵早就死了,来的肯定是李晋胡紘王圭他们,因此连忙叫住了准备一哄而散的戍卒们。
虽然做了前期准备,但戍卒们对尉官士兵依旧保持着天然的恐惧,是那种来自身份地位以及武器上的惧怕。
雾蒙蒙里,一行人下山。
李晋也披着蓑衣戴着斗笠走在最前面。
他现在心里正在想一件事。
是关于阵营问题。
在杀光了亭舍的士兵后,他回房间休息,却怎么也睡不着。
虽然精神高度紧张,人一放松下来就会犯困。可眼前面临的事情,让他脑子里总是在胡思乱想。
想的东西非常多,有对穿越这件事的难以理解,有对未知大秦的好奇,也有对目前身如浮萍般的处境担忧。
翻来覆去实在睡不着他就起来,用屋里的火镰点燃油灯后,他发现屋子里有一面铜镜。
站在铜镜面前,李晋第一次看到了自己头上的字——炎黄子孙,龙的传人。
可除此之外,他亲眼看到在这八个字的后面忽然多了一个括号。
炎黄子孙,龙的传人(反贼首领)。
那一瞬间李晋有点慌。
因为造反和起义两个词看似意思差不多,可在古代差别却非常大。
造反属于贬义,与谋反相当。
而起义属于褒义,指仗义起兵的武装反抗行为。
这一点在李晋上一世的唐朝《隋唐嘉话》就有记载,说唐高祖李渊起义于太原,确立该词的正面修辞作用。
所以如果脑袋上是反贼二字,就意味着属于谋反,降低了前面八个字的部分正统性。
毕竟在旁人看来,你既然是天命之主,天道就不应该认可你是反贼老大,纵使要个身份,也应该认可你为起义军首领才是。
不过就在李晋不知道这反贼首领四个字会不会导致手底下的人对他正统性产生怀疑的时候,他发现胡紘居然看不见括号里面的内容。
胡紘已经完成了狐鸣鱼书,过来向他汇报情况,二人在房间里聊着具体规划,其中包括收服了八百戍卒后的下一步行动。
李晋询问胡紘的意见,胡紘看着他的头顶说可以故技重施,再利用他头顶的八个字攻破江安县的城池。
这无疑说明括号里的字就自己能见到。
或许这是穿越福利之一?
李晋心想。
但同时也表明了另外一件事——那就是他彻底加入了反贼阵营,与大秦朝廷呈现出了立场对立。
“大王到!”
便在这个时候,随着胡紘一声高昂的呐喊,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了过来。
李晋回过神,环视四周。
就看到周围一个个都是一张张黑魆魆,遍布沧桑,充满迷茫的脸。
他们的年纪看起来都在二三十岁左右,可脸色黝黑粗糙,手上布满了老茧,体态也大多偏瘦。
不少人甚至脸色苍白,面有菜色,在风中摇摇欲坠,似乎随时会被风吹倒。
这才是古代劳动人民的面孔。
古人当家很早,几岁能下地了,就得帮父母干农活。
做不了繁重的体力劳动,就去砍点猪草,挖些野菜,摸几只鱼虾田螺。
等再大一点,十二三岁的时候,基本上就可以扛起锄头下地。
因而这里很多人年龄或许都还没有李晋大,可干农活的时间却多达十几二十年,常年风吹日晒,二十来岁看着像四五十。
反倒是李晋虽然也是农村出身,但爸妈都有机会读书,母亲在县城中学当老师,父亲在县里做个小科员。
家境肯定不算富裕,也不是什么县城婆罗门,却至少衣食无忧,在外面闯荡被裁员了,靠着学历回县城找个美术老师的工作还是轻轻松松。
因常年读书,毕业后就去了公司做设计工作,没怎么经历过重体力劳动,皮肤或许谈不上白皙,就是正常的黄皮肤颜色。
可跟这些人晒得黝黑的人比起来,简直是两个世界的人。
也难怪胡紘他们第一眼就认为李晋肯定是贵族,或许在古代社会,只有养尊处优的贵族才有这样的体态模样。
“诸位!”
胡紘与李晋走到了一个大石上,居高临下。
下方众人围拢。
环视过去,至少数百人聚拢过来。
就看到胡紘朗声说道:“大秦气数已尽,天命之主已经降临,我们跟随大王灭秦,将来荣华富贵享之不尽!”
“秀才!”
那乐胥喊道:“你胡说些什么,喊人装做狐狸叫,又在鱼嘴里塞个布条就要造反了,你是嫌脑袋多不够朝廷砍吗?”
李晋眉头一挑。
怎么个事?
为啥陈胜吴广这么做大家就深信不疑。
自己干却被人一眼看穿?
等会。
李晋微微思量,很快就明白。
或许陈胜吴广这么干,也不是没有人怀疑。
但迟到是既定事实,必死无疑也是,所以不如干这一票博个活命。
原来如此。
李晋恍然大悟。
大泽乡起义的底层逻辑其实不是狐鸣鱼书,而是死中求活。
所以大家明知道是假,也只能跟着陈胜吴广干。
不然为何要是相信陈胜吴广的所谓天命,那为什么后来大家又要背叛他们呢?
“哼!”
果然。
胡紘见被看破也没有诧异,只是冷哼道:“弹琴的,不造反,继续走?就算没死在路上,就算今日雨停了可以继续赶路,你能一日走百里按时到吗?”
“........”
乐胥默然。
见他闭嘴,胡紘继续喊道:“所以,继续走是死,不走也是死。那还不如造反博个活命,大家说是不是!”
“是啊,现在雨虽然小了很多,可河水滚滚,还是过不去河,今天肯定走不了,只能等河水平静下来,但那样又要耽误几天功夫。”
“唉,尉长们肯定会拿鞭子抽咱们,逼着咱们一日走百里。他们能骑马,我们还得推辎重,怎么走得了嘛。”
“才走几百里,就死了那么多人,等到边疆,能活半数都不错了。但那个时候肯定也要被砍头,我看秀才说得没错,不如反了。”
众人议论纷纷,造反的意愿也迅速在人群里蔓延。
但很快还是有胆小的说道:“可是朝廷势大,就算我们造反,几百人能做什么?很快就会被镇压杀死。”
“旁人肯定如此,可我们不一样!”
胡紘高声道:“因为我们有上天认可的新王带领我们。”
“上天认可的新王?”
人们诧异不已。
“正是!上天已经察觉到大秦的无道,这场大雨就是上天对大秦的惩罚,同时也派了天命之主来救我们。”
胡紘环视四周,口若悬河:“他必然消灭暴秦,救黎民于水火。我们只有跟着他,才能够活下去,未来大家都是王侯将相!”
“不错,王侯将相宁有种乎,那些高高在上的贵族,当年不也是跟着始皇帝才有今天,我们跟着天命之主,将来我们不仅是王侯,我们的子孙也是!”
“大家还犹豫什么,继续走是死,不走还是死。难道留在这里等着朝廷来砍我们的脑袋吗?”
“反了,反了!”
人群中胡紘安排的托放肆大喊,顿时带动了许多人亦是高声叫嚷。
可依旧有人不解道:“只是那天命之主又是谁?是那个叫李晋的吗?我怎么没听说过咱们的队伍有这个人?为什么我们要跟着他?”
“是啊,这李晋怎么是天命之主了?”
“既然要做我们的大王,也该让我们看看吧。等会,秀才,莫非那个人就是站在你旁边的?”
“哼!”
胡紘环视一圈,见情绪和气氛已经调动得差不多,就差最后一颗定心丸,顿时表面冷哼,实际上内心大喜,大喊道:“既然如此,那就让你们看看什么是天命所归!”
说罢他走下石头,对着李晋拱手行礼道:“臣请大王掀开斗笠,让这些人见识见识!”
天色太暗了。
虽然李晋和胡紘一样站在石头上。
但古人因为维生素A摄入不足,导致普遍存在夜盲症。
因此在灰蒙蒙当中,李晋能看清楚他们的模样,他们却看不清李晋的样子。
很多人认清楚旁边的人,除了要离得非常近以外,还得听他们的声音,看清楚他们脑袋上的字才行。
刚才胡紘过来,乐胥能认出他,就是因为胡紘和乐胥都是文化人,平时在队伍里走得比较近,乐胥认出了他的声音。
此刻李晋一人立于石上,下方数百人的目光都看向他,他深呼一口气,摘下了头上的斗笠。
天色在这个时候也似是愈发明亮,乌云缓缓散开,太阳渐渐升起。
世间,好像有了一片光明!
虽然依旧还是有些灰暗,可能见度与视野高了很多。
所有人都看到,那石头上的人头顶,“炎黄子孙·龙的传人”八个大字,显得那般熠熠生辉,好似散发出璀璨耀眼的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