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杀向来时路
造反起义不是请客吃饭,那是要流血。
而他们的力量非常小,要想星星之火呈现燎原之势,就得多做准备。
包括组织力、协调力、指挥有度等等,不能掉以轻心。
若是他们现在这样乱糟糟地就往县城里冲,哪怕利用李晋的头衔骗开城门,怕也打不过县城守军。
所以把秩序弄好,队伍编号,就显得尤为重要。
李晋对这支戍卒队伍并不熟悉,事实上他们才认识了不到一天时间而已,自然不能乱来。
因而他把任务交给了王圭和胡紘。
二人也没有让他失望,在他们的调度下,接近八百人,很快分成七屯人马。
每屯二十伍,十什,两队,屯长由两个队长协助当副手,队长由两个什长协助当副手,什长则由两个伍长协助当副手。
而各屯屯长则直接听令于李晋。
剩余的七十来人被编成了预备队,由何泰充当队长,用来执行督战、预备以及保护李晋的安全。
其余胡紘充当军师,王圭充当将领。
只是调兵权在李晋手里,只有分兵进攻的时候才由王圭统率,负责执行李晋交给他的任务。
一个上午的时间,仅仅七百多人的团队就被李晋整理得井井有条,颇具组织规模。
不过李晋也明白。
现在只是有了上下协调组织能力而已,真正要想打仗,还是得经过战火的淬炼才行。
因此训练就很有必要。
中午时分,他让人拿出从亭舍里搜出来的一些鸡肉、腊肉、鱼肉,全都剁碎了放进粟米粥里。
又用醓醢酱汁将一些荠、蕨、芹、藿、姜、葱、葶苈、薇、苦苣等野菜搅拌煮。
经过李晋的观察,眼前的大秦生活条件应该跟他上一世两汉时期差不多,社会环境和制度情况也有点类似。
没有辣椒、土豆、红薯、玉米等西方传入的食物,也没有炒菜和鸡精味精一类调味品。
烹饪方式以蒸煎煮为主。
不过倒有蒜、黄瓜、蚕豆一类汉朝传入的农作物。
可以知道的是,科技发展与务农方式还是比较落后,食物和油应该处于相当缺少的情况。
至少李晋吃了这顿饭,觉得味道一言难尽。
除了一点盐味以外,油味少得可怜。
总的来说,这些粟米粥和煮野菜对现代人的味蕾冲击程度不亚于一盘西湖醋鱼。
但即便如此,这些食物对于戍卒们来说,也已经是难得的美食,所有人吃得狼吞虎咽,喜笑颜开。
很多人一粒粟米掉落在地上,也不嫌脏,小心翼翼地捡起来放入嘴里咀嚼。
李晋看到这一幕就有点难受。
倒不是他矫情。
而是毕竟刚穿越过来。
上一秒还在天台吃美味烧烤。
下一秒就跑到这里吃没什么油水味道的食物。
这落差感太大。
饭桌上胡紘见李晋吃得一点胃口都没有,用不恰当的词比喻就是味如嚼蜡,便好奇道:“大王,胃口不好吗?”
“唉,有点难吃。”
“大王以前肯定吃过太多山珍海味,吃这些寻常食物就难以下咽了。”
“嗯,以前吃的的确好,虽然可能有狠活,但油水足。”
李晋先点点头,又摇摇头,看向诸多戍卒们道:“一想到跟着我的弟兄还有天下百姓平时连这个都吃不起,就更让我难过。”
胡紘肃然起敬道:“大王心怀天下,让臣佩服。”
“嗯,你们多吃些。”
李晋笑道:“将来如果有机会能问鼎天下的话,我会想办法改善这些,希望地里能种出更多的粮食,百姓能吃得起油盐,铁矿里炼出钢铁,熬煮海带提炼出味精。”
“额.......”
胡紘一头雾水,问道:“这前面几句臣能听明白,不知道那海带是何物,味精又是何物?”
“海带是绿色的,产于大海,如布条一般,熬煮海带能有白色膏状物,放入食物里能增添鲜味,怎么?大秦没有海带吗?”
“听大王的描述,说的应该是昆布吧。”
“大抵是。”
李晋随口道。
他也清楚古代的东西和现代的东西或许是一件物品,但称呼肯定不同。
比如国宝大熊猫在古代就不叫这个,而是叫貔貅、貘、食铁兽、白罴、貊等,传说蚩尤打仗就骑着它出征。
因此对于海带是不是古代叫昆布,李晋还真不知道,只能见了才清楚。
“没想到这昆布还有这般妙处。”
“也就是现在咱们没有一块地盘,如果有的话,最好能找到铁矿,我有办法炼制出大量的钢。”
“大王不愧为天授之人,博学多才,让臣佩服。”
胡紘恭维道。
对于李晋这短短一天时间来的表现。
无论是从他开始杀人后的果决,亦或者在行动中表现出来的执行力和指挥能力,都让他敬佩不已。
从最开始的因为李晋头上那八个字容易忽悠人而被迫跟着他。
到如今。
胡紘还真有些真心实意了。
很快。
吃了午餐,外面的雨也小了很多。
李晋让七屯人马都穿上斗笠,蓑衣,到了外面空地上列队。
大家每一屯站成两排,也就是五十人形成一字长蛇阵,前后相聚十米,有竹矛的拿竹矛,暂时没有竹矛就拿棍子。
训练内容就一个,没有花里胡哨的东西,就两个动作,双手握紧竹矛,不断地抬手,然后向前捅。
不跑步,不引体向上,没有任何体能训练,只是机械系地拿竹矛往前捅人。
另外七十多人的预备队则被李晋安排做别的事。
包括继续削竹矛。
做下午七百多人要吃的麦饼,还有用枯草扎稻草人之类。
很快到了下午,许多人都累得手都抬不起来。
有人疲惫不堪,想要偷懒,有人姿势越来越不标准,开始滥竽充数。
还有人发起了怨言。
然而李晋时不时巡视,顶着头上那八个字,不仅会在队伍里看有没有偷懒的人,还会陪着他们一起。
虽然也不是一直都在,但大部分时间都跟他们一样,站在队伍最前面不断地刺。
久而久之。
大家看李晋头上那八个字的尊贵,居然也跟着自己训练,那些怨言以及偷懒者就慢慢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更加努力地训练。
到了傍晚时分,雨总算是停了,乌云逐渐消散,西面的山岭上太阳悬在半空中,即将落入西山。
天地间被一片橘红色的光芒笼罩,西边的晚霞绚烂,暮鸦盘旋归林。
训练停了下来。
预备队招呼大家回到帐篷内开始吃晚餐。
众人排着队领着麦饼,靠削了一天的竹矛,现在大部分人手里总算勉强有了武器。
之前他们也用稻草人试过,虽然竹矛杀伤力并不是很高,但因为竹子的韧性,只要能对准,还是可以轻易洞穿人的身体。
大家三三两两,以伍为单位,各自领了麦饼找地方休息,聊聊天,吃着手里的麦饼,时间都好像慢了很多。
唯有李晋和胡紘王圭三人坐在大帐篷里侧的桌子边,用从亭舍里搬来的矮小胡凳坐着,桌上则摆着几根炭笔,黄木桌上画着一些线条。
“我们当时路过县城,到渡口处走了一个半时辰,但那时在下雨,走不的快,一路过来,估摸着也就十余里。”
“派去边疆的戍卒是不是都由每个郡进行摊派?”
“是的。”
“江安县没有被摊派吗?”
“他们是前几批,我们是临章、浦道、沐陵三县这批。”
“好吧。”
李晋挠挠头。
古代徭役真是繁重啊。
他之前也问了一下情况,他们所在的郡叫做山南郡,地处大秦南方。
虽然地形上不知道是不是类似于李晋上一世以秦岭为南北分界线,不过大秦这边南方也的确山岭重重。
其中有昆岭自西向东南延伸,而山南郡便位于大秦中间的昆岭南面,处于崇山峻岭之间。
即便郡内各县都有还算平坦的官道,但县与县之间相互被阻隔,颇为封闭。
整个地势与李晋上一世的湖南有点类似。
因此大秦朝廷徭役摊派下来的时候,都是按照各县位置分批进行。
江安县位于山南郡北面,临章县位于山南郡南面,郡里会派人前往各县要他们把准备服徭役的人准备好。
就跟提货一样,人员准备充足后,便先集中在某县,带好物资辎重,郡里再派郡兵过来押送。
最夸张的是原本大秦朝廷其实是规定这些戍卒沿途吃饭都是郡里先承担,之后朝廷会把这些物资给郡里补充。
但郡里往往要求县里出。
县里自然不肯,于是就让他们自己每家每户出那么多粮食和食盐。
也就是说,戍卒们路上吃的粮食和盐都是他们自己从家里带出来,还要被那些尉官士兵贪污克扣。
朝廷一般都是在当年郡里的赋税扣,可基本上这些钱粮早就被上面贪光。
就算是李晋上一世的大秦也没这么离谱。
至少他上一世的大秦还是管饭管住,只是衣服和其它开销要自己承担,因此“黑夫”和“惊”才会写家书找家里要钱。
当然。
主要还是上一世的大秦持续时间太短,要像如今大秦这样三百多年的话,以封建王朝的腐化程度,估计也差不多。
反正队伍里由于没有江安县当地人,他们也的确不熟悉这里的情况。
胡紘虽然游过学,算是见多识广,但他出郡的时候没有走的江安,而是走的山南东北方向的一个县,因此对县城内部亦是不清楚。
本来最好还是在天黑之前派人进城打探情报,然而这个方法在上一世的古代好使,在这边倒是麻烦。
派头上有反贼二字的亲信去吧。
容易暴露。
派那些戍卒去吧。
万一跟篾匠一样选择告密怎么办?
所以安全起见还是不能乱动。
甚至如果不是因为暴雨,加上古代人口流动并不频繁,都这么一天了渡口也没有人过来。
他们可能还得派人在附近埋伏,防止被往来的旅客发现情况。
“要不,我带人现在摸到县城去看看?”
王圭试探性问道。
“不用。”
李晋沉吟片刻,斩钉截铁地道:“打个县城而已,又不是打府城,打京师。准备得再充分,也需要随机应变。”
“是。”
王圭已经不自觉开始从之前的头领身份,转而变成了李晋下属。
不仅在于李晋头上的那八个字。
还在于从昨天晚上到现在,李晋的指挥和安排都看起来井然有序,没有出现过什么纰漏。
就连他自己都觉得李晋的所有安排以及讲话都完美无缺。
因而也就渐渐开始信服。
胡紘还是觉得有点不妥,问道:“至少也该去看看各城门部署情况,也方便找薄弱处吧?”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造反起事,要的是突袭,做得太多容易生变。”
李晋说道:“何况你说的有理,做足准备不是坏事。但我说的也有理,兵贵神速,迟则生变。我们就八百人,八百人有八百人的打法,有时候该莽一点就该莽一些。”
“也是。”
胡紘就没有再多说什么。
李晋抬起头看了眼天色。
天色已经不早,太阳即将下山。
他也不再犹豫,深呼了一口气后说道:“好了,既然已经做了决定,那就按刚才说的计划行事。我带人走在前面,一旦我们控制了城门,后面的王圭即刻带人过来,明白了吗?”
“是。”
“嗯,好,让大家休息一会儿,恢复恢复白天训练时候消耗的精力,等太阳彻底快落山的时候就出发!”
“是。”
二人应下,立即分头行动,呼喝着让大家先休息休息,等差不多休息了半个时辰,太阳彻底只剩下一个小角的时候,才让众人开始收拾准备启程。
戍卒们便开始拆帐篷的拆帐篷,拖辎重的拖辎重。
这一路上的粮食、食盐、酱菜、被褥、席子之类可不是由马匹、骡子来搬运。
而是由他们这些人力生生用独轮王八拱,也就是独轮车推着在走。
独轮王八拱在李晋上一世发明于夏商时期,据说三国的时候诸葛亮对它进行改良,变成更轻便省力的独轮车,也称为“流马”。
然而这东西能拉的货物并不多,承重也就200多现代斤。
李晋问过胡紘,按照朝廷规定,他们每天的供给本应该是六升糙米加一升酱菜和五铢盐。
虽然不知道大秦的七升具体的多少重量,不过如果按两汉时期一升约等于200克来算,他们每天的伙食就该是1400克。
行程45天,需要携带的粮食大概70现代斤,算上他们各自从家里带的衣物、锅碗瓢盆、被褥、草席等,貌似载重也差不多100来现代斤的样子。
可以说每个人推着的这些独轮车就是他们的全部家当。
但就算是这样,他们自己携带的粮食也全被尉官们收走,每天克扣,砍到每日两餐只能吃到大概800克左右的食物。
虽然现代人肯定觉得一天800克食物差不多了,减肥期间一碗米饭,两个菜,加起来300克足矣。
可要知道这是油脂严重摄入不足的古代,并且他们还是重体力劳动者。
食用的也不是像现代那样精细的米面,而是没有经过深加工的糙米、粟米、野菜乃至于米糠。
没有油水不说,提供的热量也很少。
长时间这样是会死人的。
然而对于押送他们的尉官来说,根本不在乎他们的死活。
因为这样克扣的话,八百人如果早到边疆五天,尉官和士卒就能节省出约5000斤粮食,能卖不少钱了。
可见对于押送的尉官和士卒,无疑是把他们认为眼里的苦差事,在变成一件肥差。
今天戍卒们却是吃饱喝足。
不仅伙食是平时的三倍还多,甚至还有肉食和猪油,与之前的生活相比好了太多。
过了大概十多分钟,所有人都把家当收好,推着小车过来。
李晋环顾四周。
小山坡周围密密麻麻全是人推着车。
事实上他们这支戍卒队伍最初统计有八百六十八人,然而这里连八百都没有。
除了路上死了五十多个以外,还有三十多个病号。
那些人应该是淋雨加冷风吹得了感冒,现在被李晋安排在没有被拆完的亭舍里暂时安置。
这就意味着他的实际兵力只有七百八十人左右,连八百都不够。
但没关系。
四舍五入一下,也是八百。
而陈胜吴广、张辽、李世民和朱棣他们都可以靠着八百人干大事,我李晋一样可以!
看着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他。
已经将自己羽绒服烤干,穿着暖烘烘的衣裳,李晋被何泰搀扶着坐在了马上。
他不会骑马,但何泰可以牵着马让他居高临下。
李晋俯视下方,举起右臂高呼道:“万里之行始于足下,暴秦覆灭,便在今日!诸位,与我一同进发!我与尔等!”
“愿与大王荣辱与共,生死与共,永不言弃!愿与大王荣辱与共,生死与共,永不言弃!”
胡紘翻译完后,下方爆发出惊天怒吼。
“走!”
李晋一挥手。
夕阳已经只剩下一抹余晖。
在那点红彤彤的余晖映照下,他的身躯仿佛沐浴在了鲜红色的光辉里,充满了神性。
下方众人呆呆地看着这一幕,随后浑身都好像有了力气,毫不犹豫地跟着李晋下了小坡,来到了渡口边的官道,往他们来时的方向而去!
这一去,便是翻天覆地般的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