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轰轰烈烈干一场
天色渐渐暗淡。
小渡乡亭舍附近有不少村庄。
最近的村子就不足一里。
不过正是秋冬农闲季节,加上暴雨连绵,几乎没有人出来。
官道上、田野里、路埂边、河岸旁、草地上,全都空空荡荡,村子安静得宛如鬼村。
这个时候已经是傍晚酉时,也就是下午五点多钟。
在李晋上一世是下班的时间,正是晚高峰堵车的时候,市区里到处都是人。
但在古代,此时已经是日入。
在下午三点到四点吃了最后一餐后,百姓就会休息,等天黑就睡觉,第二天清晨三四点钟就起床干活。
因此雨天加上已经是傍晚,家家户户都已经躲在家里,要么做些杂活,要么准备睡觉。
即便远处村头有人远远看到他们这支戍卒队伍,也并没有觉得奇怪。
因为附近的百姓都知道,最近有一批前往边疆的戍卒由于暴雨的缘故被困在了渡口不能过河,因此百姓或许以为他们只是准备绕路而已。
队伍便就这样浩浩荡荡出发,顺着无人的官道一路往南,道路泥泞不堪,行动速度极为缓慢,也只能慢慢地走。
李晋一边走一边观察地形。
据胡紘说,江安县地处山南郡的西北方,它的南面群山缭绕,西北面则有一片平原地区。
再往西北方向走,就是茫茫无际的昆岭,道路在山岭之间,有昆岭关镇守。
这个地形又让李晋想起了上一世连接关中与江汉地区的武关道。
不过就目前来看,江安所在的平原地区肯定不如南阳盆地面积广阔,并且山南也不知道有没有类似洞庭的大湖。
前方周围果然是茫茫平原区,一条宽阔的大河自西北昆岭中流淌下来,贯穿整个江安县往东南而去。
这条河名叫坪水,发源于昆岭当中的坪地,是山南郡的最大的河流,向东南流入汉川。
他们队伍要渡过这坪水,继续往西北走昆岭道才能前往大秦边陲的宁东郡。
此刻往回走。
看到的是坪水两岸村壮连绵,田地不计其数,挖了很多水渠。
正是秋冬季节,田地里什么都没有。
李晋对胡紘说道:“你之前跟我说现在是九月中旬,也就是晚秋时节,为何田里什么都没有?”
胡紘有些纳闷,于是反问道:“大王觉得,田里现在应该有什么?”
“水稻,亦或者麦子。”
李晋想了想说道:“我记得有宿麦的说法。”
“大王有所不知。”
听到李晋的话,胡紘笑道:“北方能春夏种粟,秋冬种麦,是因为下雨没有南方多。南方雨水过于充沛,若是粟麦交替种,则必然因洪涝而颗粒无收。所以南方多是只单季种稻,江安县靠近北方,过了坪水以北便还是粟麦轮种,南面便是只单种稻子了,最近暴雨连绵,河水大涨,境内坪水以北的土地恐怕现在也遭到了洪涝,没办法种宿麦了。”
“原来如此。”
李晋作为文科生,地理和历史学得不错,这么一看,山南郡越看越像南阳盆地与江汉平原交汇处。
不过也就是环境和人文上类似,地形上差别还是很大。
南阳盆地与江汉平原地处南北交界地带,东汉时期南阳盆地就是粟麦轮种,而江汉平原在宋代占城稻没有传入之前,一直都是单季稻。
结果就造成了襄阳的饮食文化里有小麦的面食,也有小米粥和大米饭的吃法。
眼下大秦的山南郡颇为类似。
只是山南郡北面昆岭山势连绵,郡内除了北面有一些平原地带以外,南面的县也都被山岭裹着,与南阳盆地和江汉平原这两个平原区差别很大。
若是这样的话.......
李晋愈发有些欲哭无泪起来。
要是这样他恐怕连个根据地怕是都不好找。
因为山多林密,虽然容易躲藏,可平原区少,农业就发展不起来。
没有粮食就没有人口,没有人口更何谈造反起兵呢?
难道真要去当流寇四处跑?
“你知道山南郡丁口多少,一亩地产量几何吗?”
李晋又问胡紘。
胡紘想了想道:“丁口多少我不知道,但一小亩地产量约两石左右,大亩约三石吧。”
“只有两三石?这么少?”
李晋十分诧异。
他知道一石貌似是一百二十斤,一亩地产粮才二百四十到三百六十斤。
与之相比他上一世的世界即便是非杂交水稻也基本能亩产八百斤以上,杂交水稻更是能达到亩产2000斤。
大秦产量这么低能维持生计吗?
胡紘叹道:“是啊,北方好些,能粟麦轮种,亩产四五石。南方水稻虽产量高一点,但每年只能种一次,年产自然低很多。”
李晋愕然道:“如果是这样的话,能吃得饱肚子吗?”
“难。”
胡紘摇摇头:“若无灾无难之年,也就勉强度日。一旦灾荒年月,百姓流离失所也是常有的事。”
“唔.......”
李晋沉吟道:“既然如此,那大秦又是如何维系三百余年之久?”
胡紘迟疑道:“据说是因为以前的种子都是仙种,产量更高,能养活更多的人,但现在......”
说着他脸上露出苦涩,说道:“事实上传闻千年前,周朝国力鼎盛,不仅仙种能亩产数十石,还有仙法可呼风唤雨,保证收成。若非周朝一味倒行逆施,皇室代代都在追求长生不死,仙法不行了就追求邪法,动则几十万,乃至上百万人拿来血祭,以至于在灵气彻底消散,炼气士纷纷死去后,激起民变,恐怕也轮不到大秦。”
“原来如此。”
李晋点点头表示明白了。
按照他的理解,大周时期,人口恐怕非常多,相当鼎盛。
但在神话时代、修仙时代相继结束之后,周皇室依旧不死心,追求长生不老搞邪法降低了人口。
再加上可能周朝末期战乱导致人口大量下降,才会在大秦初期帮忙稳固了政权。
这个过程要是换算一下的话,有点像是未来时代在往过去时代倒退。
神话时代不用多说,仿佛赛博世界般科幻。
但时间流逝,神话时代转变为修仙时代,再仙气消散,转为炼气士的修行时代,再到今天。
就像赛博科技,退化到信息化时代,再从信息化时代,退化到第一次工业革命时期,最后又转为农业时代的封建社会。
只是在这个退化的过程当中,依旧会保留一定的前时代的余泽,灵气虽然消散,可残存的炼气士以及法器一类物品,还是能够发挥出一定功效。
否则在粮食产量退化的时候,大秦的政权也不可能稳固得了那么久。
然而到大秦三百年,炼气士没了,法器也没用了,基本就是一个彻底的封建社会,如此也正式开始进入封建社会的王朝迭代轮回期。
唉。
可惜生不逢时啊。
如果能穿越到神话时代,那该有多好。
李晋心中暗叹了一句,对那遥远的神话时代,充满了幻想。
“大王。”
就在这时,王圭忽然说道。
“怎么了。”
“臣一直有点想不明白,为什么我们一定要打江安县城?这里我们人生地不熟,不如直接回临章、浦道、沐陵三县,那里我们都有些威望,振臂一呼,必然无数人云集。”
“这个问题我与胡紘商量过。”
李晋叹道:“一来我们要想成大事,则势必要鼓噪起声势。先拿下江安,再一路打回临章,必然举郡皆惊,可以吸引许多愿意来投奔我们的人。”
王圭看着他,静等下文。
“二来刚刚起义,需要要一场大胜来奠定士气。所以先拿下江安,让将士们积攒无敌的信念和勇气,如此就能成为精锐之师。”
“这第三也至关重要,江安平原较多,粮草充实,较为富庶,手中有粮心中不慌,我们退可以带着无数粮草辎重以及家眷逃回深山老林,进可以攻下整个山南郡扼守要道,随后逐鹿中原。”
“原来如此。”
王圭恍然大悟道:“大王深谋远虑,臣佩服。”
“呵呵。”
李晋笑了笑。
眉宇间却没有什么得意,只是深深的惆怅。
这一系列的行动规划说白了其实还是走的陈胜吴广的起义路线。
造反起义不仅仅是要有天时,还要有地利与人和。
陈胜吴广在大泽乡遭遇暴雨延期被迫造反,与李晋这边的情况几乎如出一辙,这就是天时。
那他们有地利吗?
没有。
造反所在的蕲县位于后世安徽宿州,地处淮河平原,几乎无险可守。
因此陈胜吴广他们就必须要拿到人和才行。
于是他们选择怎么来的蕲县,就怎么打回去,一路攻城略地,破铚、酂、苦柘、谯等地。
最后杀回老家陈县阳城一带,回到自己熟悉的地盘,这才正式建立大楚。
而且由于秦汉时期,河南与河北这两处华北平原是当时的主要产粮区,也是人口最稠密,经济最发达的区域。
所以这里发生大规模动乱,对于秦朝是沉重的打击。
再加上当时大秦刚刚建立,全国各地百姓不思秦而思故国,陈胜吴广的起义便牢牢占据了地盘人口多和底层百姓支持的“人和”之利。
可即便如此,他们还是失败了,最终成为了倒下的先驱者。
而李晋这边的世界形势更加严峻。
他所在的山南郡大概率不是人口和经济发达区,甚至可能是偏远区域。
人口少,底层百姓也不知道支持不支持。
在这种地方搞造反。
一想到这个难度李晋就有点欲哭无泪。
但也没办法。
只能硬着头皮上。
不过好在他认为自己还是有优势。
那就是会分析战略,会学习,会下底层了解情况。
穿越前最爱看那位老人家的书,研究他的思想,学习他的理论。
现在正是实践的时候。
趁着现在正在赶路,李晋认真思考眼下。
出其不意拿下县城应该不难。
进入县城之后的安排必须提前想好。
他对这个世界的认知暂时还不深,那就只做基础的三件事。
一,对百姓秋毫无犯!
二,开仓放粮。
三,抓捕权贵、官员、商人、地主等上层阶级。
之后对这些人进行公审,百姓认可他是个好官,好人,那么就放。
一旦确定欺压百姓,无恶不作,那就杀!
至于给百姓分配土地这件事,他们没办法做,更没时间做。
因为在打下县城,做完这三件事,并且尝试招募一些愿意加入他们的人员之后,就得马不停蹄地去下一个县城。
如此滚雪球一样,先把队伍壮大,声势和声望搞起来,才能够真正形成对大秦的有效抗衡。
否则在一个地方盘踞太久,下一个地方得知了消息,就会有防备,无法让他们完成滚雪球一样壮大。
因此对于这次行动,李晋定的方针就是一个字——快!
兵贵神速。
在每个县最多只能待一到两天,不能磨蹭。
不然以现在的实力,不提大秦朝廷,就算是山南郡的郡兵反应过来对他们围剿,都可能是出师未捷身先死。
之后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比如路线问题。
如果起义军不能一呼百应,瞬间让全国各地都起义遍地,狼烟四起,那么势必会遭到大秦全面打击。
鸡蛋不可能与石头硬碰硬,因此就得开展战略打法。
是走流寇路线,学李自成张献忠四处逃窜,在大秦腹地搅动风雨。
还是走占山为王路线,学翟让宋江盘踞在山林要地打游击,都是要深思熟虑的事情。
除此之外还得进行调研工作。
如果大秦国泰民安,处于王朝盛世,百姓也没有遭到欺压,人人都吃得饱饭,那还造什么反?
头上顶着这八个字,要么自挂东南枝,要么找个深山老林里躲起来,不可能造反成功。
唯有敏锐地察觉到已经正处于王朝末年,百姓水深火热,才有起义造反的土壤。
因此调研工作不能落下,得知道现在的情况,了解社会环境与时代信息,才能做出正确的判断。
这么一想,自己之后要做的事情真的很多很多。
李晋脑子几乎没有停止转动的时候,跳跃性思维不断地在思索,上一秒想的是未来处境,下一秒又得想现实。
算了。
要想的东西越多,脑子里一片浆糊便越想不明白。
他晃晃脑袋,决定先走一步看一步。
人不可能把未来所有的事情都算死,还是先渡过眼前的难关再说。
既然来到了这里,那就不要去烂在泥土里死掉,哪怕做不了最高,也要轰轰烈烈干一场。
李晋抬起头。
已经是太阳彻底下山,皎月爬上天空。
在淡淡银辉下。
远处地平线上,不知道何时浮现出了一座城池的轮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