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当一回黄巢？（为盟主夜明加更）
“别叫，叫就立刻死。”
李晋平静地说道。
他身边的何泰走上前一步，摸向腰间环首刀。
县丞原本酝酿的大叫硬生生憋了回去，随后讪笑一声，同样用幽北口音答道：“好汉说笑了。”
他的幽北口音比胡紘强很多，虽然李晋听起来还是有些拗口，但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已经非常接近李晋上一世偏放眼的普通话，勉强能听懂。
“你大抵能猜到我们的身份？”
李晋好奇地看着他。
一般人看到他们，肯定会十分诧异，然后询问他们是谁。
可这位县丞仅仅只是扫了他们一眼，却没有立即问话，而是嘴巴大张，准备喊叫出来。
这反应不一般呀。
县丞摇摇头道：“你们的打扮太怪异了，又手拿武器，深夜出现在县衙，不可能是来告状的百姓，只能是强人。”
“嗯。”
李晋点点头。
这话没错。
但寻常人能够想到，估计也得要一会儿。
这位县丞却能马上醒悟，比普通人的反应与思维敏捷程度强很多了。
他冷静说道：“不知道诸位好汉来我们江安县衙有何事？若是要劫掠的话恐怕要让好汉们失望了，今年财税早已上缴，不过若只为求财，不伤人性命，我倒有个好去处。”
“哦？”
李晋步入屋内，饶有兴趣地道：“说来听听？”
县丞说道：“咱们县东有一豪强，姓杜，乃是咱们县有名的大户，在县里良田达十三万余亩，今年收了不少粮租换了金银珠宝，恰好那豪强翁家最近过寿，豪强便带着庄园人手去郡里给翁家过寿了，庄园守备松懈，藏着大量粮食和钱财，好汉不如去那试试运气？”
“呵呵。”
胡紘也跟着李晋走进来，冷笑道：“大王莫被他诓骗了，我们来的时候，恰好遇到那豪强坐船从郡里回来，跟我们交错的时候，还给了尉士一些钱财，吩咐我们帮他从船舱搬东西，我当时看到他手底下有不少人手，我们一旦去打，必死无疑。”
“好你个贼子，想害我们。”
李晋瞪眼道。
县丞脸色微变，随后敲敲自己的脑袋，故作懊恼道：“哎呀，这几日我从西乡刚回城里，倒是没注意到此事，没想到他们居然回来了，是我想错了。”
“我看你不是想错了。”
李晋脸上嬉笑着，手却摸向何泰腰间的刀，抽出来后打量着锋利的刀刃道：“是故意想引我们去送死吧。”
县丞蹭一下从席上站起来，陪着笑脸，双手连摇道：“大王多虑了，是我想错了。我看你们都是去戍边的戍卒，想着被大雨耽搁了行程，这才无奈行事吧。”
“你看，暴露了吧。”
李晋又笑道：“还说你不是想引我们去送死？不然胡紘才说我们帮那豪强搬过东西，寻常人怎么知道我们是戍卒？”
县丞也不懊悔自己失言，只是笑道：“大王也是死中求活，何必引得朝廷围剿呢？若是杀官，朝廷大军必至，若是逃走，最多就是郡兵来。要想活命的话，我可以给大王出个主意，未必要越闹越大。”
“不行的。”
李晋摇摇头道：“逃走是死，杀官造反也是死，何况我必死无疑，只能这么做。”
县丞劝道：“大王可听说过燕子坞？若只想逃命，我送些盘缠给诸位，去了燕子坞，深山老林朝廷抓不到，何况那边还有大量百越人，朝廷不可能围剿。”
“还是不行，我只能造反。”
李晋脱下了手中的斗笠，轻声道：“你若是乖乖配合，告知我们县里情况，看在你半夜还勤于公事的份上或许有活路，如果不配合的话。”
县丞抬起头，看向李晋头上的字，原本还算冷静的脸顿时愕然，嘴巴张得老大，一脸不敢置信。
他是二甲茂才，学识水平比胡紘可强得多。
因此在看到李晋头上那八个字的时候，顿时就明白为什么李晋说他只能造反了。
有这八个字顶在头顶。
别说大秦皇室了，就算是地方官员看到，也得马上先把人控制起来，立即上报朝廷，等待朝廷的裁决。
可以说这八个字几乎就不能在普通人面前露面，露了面不是当成大秦皇室成员，就是当成未来新朝的主人，几乎没有第三个选项。
而李晋不是堂而皇之地进城，而是半夜悄悄进来，拿武器攻打县衙，基本就是后者无疑。
所以愕然许久后，县丞长吐了一口气，拱手行礼道：“看来大秦的气数真的已尽了，既然是炎黄苗裔，开天之祖的后人，杨云愿意为大王效力。”
“不做大秦的死士？”
李晋诧异。
自己这八个字有那么夸张吗？
跟王霸之气一样，各路能人武将纳头便拜？
太离谱了点吧。
“不瞒大王，杨某也觉得大秦该亡了。”
杨县丞平静说道：“这些年来朝廷横征暴敛，苛捐杂税无数，权贵醉生梦死，欺压百姓。各路豪强、世家、门阀高高在上，把持着朝堂与地方。云乃是二甲茂才，可流转于多地担任典史、主簿，混了六年才做个县丞，大王可知道为何？”
“为何？”
李晋问道。
“因为这县令之位，多为世家子弟担任。寒门运气好点，还能当个县令，甚至再有些门路，被世家门阀收为女婿，不乏能做个太守。然我等平民出身，这辈子当个县令已是极限。”
杨县丞脸上露出悲愤的表情道：“杨某不觉得自己有经天纬地之才，可那张县令仗着出身三山张氏，每日饮酒作赋，写得两首歪诗，找些女子耍乐，从不理政，甚至无钱时还贪污县里银钱，又收受贿赂，帮县里富户豪强欺男霸女，强取豪夺。”
“县里一切都由某处置，做得是井井有条，从无差错。可郡里考核，他每次都是上上甲等，而我的功劳都被他挤走就算了，还要被他打压，次次都给我评个乙下中，凭什么？凭什么？”
说到最后，他近乎怒到了极致，压低着嗓子快喊了出来。
“我知道了。”
李晋点点头，表示理解。
这与魏晋南北朝似乎也没什么区别了。
“何况如今大秦三百年，虽然还能享受一点周朝时期残余炼气士的余泽，在早期粮食种子都是仙种后裔，产量高，能养活无数丁口。”
杨县丞又继续说道：“然而随着时间流逝，这点余泽最终也被消耗殆尽，仙种退化，粮食产量变低，百姓日益艰难，大秦朝廷多年积累下来，早就有无数达官显贵趴在国库上吸血，他们依旧维持着奢靡生活。那么钱粮从哪来呢？自然是榨取百姓，于是苛捐杂税日益上涨，民间早就有怨气，正是起义之时。大王既然是天命之人，应上天的旨意来，杨某自然愿意跟随！”
“嗯。”
李晋应了一声，但不置可否。
对方之前想坑他，现在纳头就拜，自然不可能立即就答应。
之所以一直没杀他，主要是李晋看他反应快，思维敏捷，加上必须留县衙活口，以拷问钱粮。
另外就是县城打下来后，还得按照他的布局进行，把活捉的官员进行公审。
如果是清官就放了，如果是贪官污吏就杀掉。
在公审过程也能激发百姓对贪官污吏的愤怒，从而提高百姓对他们起义军的好感。
如果乱杀人，特别杀的是一个在地方上有好名声，非常贤良的好官员，那造成的影响就会非常恶劣，很容易让起义军名声臭掉。
这一点李晋上一世的历史早有明鉴。
他知道的就有袁绍。
袁绍要杀臧洪，整个东武阳县都反了袁绍，弄得袁绍最后被迫围了东武阳一年，几乎屠城了才平息。
还有张士诚，起义后杀贪官，修水利，兴农桑，废除了元朝一系列苛政，同时让军队与农民一起耕种，并把大量赋税还给农民，因此深得民心。
被朱元璋杀了后，江苏浙江等地百姓对老朱怨恨不止，不断起义抗争大明，弄得老朱也很不高兴，对江南地区收重税报复。
因此要想得到百姓的支持，名望就非常重要。做事必须公平公正公开，走的我军路子，得民心者方能得天下。
否则不得民心，没有稳定根据地，便只能如黄巢那样四处流窜杀人，最终败亡。
虽然不知道这位在县里的名声怎么样，但做事谨慎些是没错的，哪怕对方立即表示愿意归顺，李晋也没有答应的意思。
他还得看看对方的人品，考验一下对方的能力。
不然要是对方本就是一个贪官，为了活命才这么说，那要是接受了对方，不就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我既要起事，自然需要八方人才来投，但此番攻打县城，是我起事之后首战，其重要性不言而喻，你应该明白我在说什么吧。”
李晋将手中的环首刀插回何泰腰间说道。
杨云认真道：“大王放心，云明白。”
说着他走到屋内一个书架上，小心翼翼取出一长方形木盒，将上面的锁打开后，拿出来的是一份绢帛。
“大王请看。”
杨云将绢帛慢慢摊开。
李晋并没有向前一步凑过去，反倒后退了两步。
“大王？”
杨云一脸疑惑。
“没事，我只是想起了一个叫荆轲的朋友，你摊开在桌子上就行。”
李晋示意他继续。
杨云就将绢帛在桌上摊开，说道：“大王看此图，这是江安舆图。”
李晋扫视那绢帛。
上面非常抽象地用笔画了一副图画。
图画内容呈现不规则模样，最上方写着“江安縣輿圖”。
下方写着“坪陽縣界”四个字。
表明的意思是出了江安县的西北方向，就是隔壁坪阳县。
一条大河自西北山里流淌而出，也就是坪水，贯穿了整个江安，往东南的睿县而去。
其中又有两条河在靠近地图西北方向的位置交汇，差不多就是县城位置。
县西面、东面、南面、西北面全是群山，山就是M型潦草几笔，村庄则用点来描绘，北面、东北面则多是平原。
整个县呈现出一个斜的U型，平原区也都是在县的中部和北部地区。
杨云指着图道：“大王要想成事，必须要有人有钱有粮，江安多有豪强，庄园林立，控制了江安大部分土地，县里近三成丁口，他们坐拥县里八成田地，不缴纳赋税，即便缴纳也极少，全县足额税款由剩下的七成丁口拥有的约两成田亩缴纳，大部分人要想活命，要么只能给他们为奴为仆，要么就只能做田奴佃户维持生计，只要杀了他们，就能得到大量粮钱丁口为大王效力。”
‘八二定律？’
李晋脑子里冒出了这个念头，随后说道：“既然百姓如此艰难，那我为何听说大秦江山稳固？少有人起义叛乱？”
杨云笑道：“并非无人叛乱，事实上据我所知，最近这些年来，特别是近五十年，起义造反者不在少数，前些年邶中大旱，民大饥，人相食，聚众者数万，破开郡府，攻打县城，战火蔓延至周边数郡，却又很快平息。”
“哦？大秦朝廷效率这么快？”
李晋诧异。
杨云摇摇头道：“非朝廷应对得力，实为世家门阀出兵出钱出粮而已。”
“大秦赵室与门阀世家共治天下，各郡各国除了地方门阀豪强以外，另有十三家代有公卿权倾朝野，素有九姓十三望之说。”
胡紘也接茬道：“只这些世家门阀实力强大，手下钱粮丁口众多，要赵家不对世家门阀出手，各世家门阀相互掣肘，又相互昏因，沆瀣一气，凡有民作乱，自然会帮朝廷出力平叛。因而即便民力大于朝廷和世家门第，却始终翻不起多大风浪。”
“嗯，明白了。”
李晋点点头。
有一句话叫做，中华五千年文明源远流长的好处就是现实里的场景总能在历史里找到原型。
老美那边是这样，眼下的大秦也是这样。
他之前对大秦这边的情况并不是很了解，造反起义又赶鸭子上架，没来得及找胡紘了解得更多。
现在算是清楚了一些。
如今的大秦不就是上一世东汉末年至两晋南北朝的模板吗？
甚至还有隋唐五姓七望的影子。
纵观明清之前，哪怕是北宋时期，门阀世家政治的影响力都一直存在。
只不过北宋时期科技生产力大爆发，印刷术的存在让知识可以普及民间，大量平民知识分子的出现冲击了门阀世家而已。
现在看来。
莫非老天爷让自己穿越到这个世界来，是让自己当一回黄巢？
来一次“内库烧为锦绣灰，天街踏尽公卿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