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拔鳞

共 4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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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造反

小渡乡渡口河岸野草蓬蒿比人还高,在暴风雨夜里被狂风吹得沙沙作响。

坡上破庙外的屋檐下,几个人影缩成一团,互相依偎取暖。

但这屋檐太窄,他们即便靠在一起,还是不断有雨飘进来,把他们的身上都打湿,令人感到彻骨寒意。

然而这还不算最惨,在庙外下面的洼地附近,更多的人只能临时用河边的芦苇捆起来搭些窝棚,窝棚下则是挖浅土坑覆枯草。

可随着大雨不断,窝棚早就进水,很多人被迫住在水里,加之已是秋冬季节,不少人发高烧,疫病正在队伍里流传。

屋檐下,几个人面色凝重。

他们头顶上还有指甲盖大小的白色字,其中一个写着“落第秀才·戍卒”的山羊胡瘦子问道:“如何是好?”

“逃吧?”

“能逃到哪去?”

“是啊,人离乡贱,还是这天气。”

“嘘!~”

一个头顶写着“佣耕·戍卒屯长”的壮汉比了个噤声的手势,随后看了眼破庙内,又指了指一侧的牛棚。

已是半夜时分,四周黑暗无比,仅能借偶尔的闪电才能看清楚人影。

头顶“屯长”的壮汉比划动作的时候恰好有闪电划过夜空,众人看到他的动作明白他的意思,便戴上斗笠,遮住脑袋上的字,向旁边牛棚钻去。

等进了牛棚,牛棚里已经睡了一些人,他们与牲畜同眠,里面糜烂着一股腐草、粪便的臭味,令人极为不适。

可即便如此,要想睡在这牛棚里,还得缴3文的宿地费。

若想睡屋檐下,得缴5文宿地费加3文席钱,要是想要被褥,又得加5文,还不是买的,是租用。

否则就只能去外面的洼地里睡觉,那会大大增加他们病死的几率。

“让一让,屯长他们进来了。”

“唔.......”

“是屯长啊,出什么事了吗?”

睡在牛棚里的几人被迫起来,揉搓着眼睛往旁边缩了缩。

别看牛棚三面有木板,好像比屋檐能遮风,可里面十分脏乱,臭气熏天,很容易得疫病。

而屋檐下是除了破庙以及旁边坡上亭舍最好的地方了,虽然三面透风,却能租到草席和被褥,比牛棚里舒服得多。

所以当众人看到屯长他们进来后,睡眼惺忪,一个个眼里满是不解,不明白他们突然跑牛棚里来作甚。

屯长面色凝重,此时牛棚里已经有十多个人看着他。

大家挤在非常狭小的空间里,人和牲畜散发出来的臭味就算是在这狂风暴雨的天气里也吹不散。

但人多总归是能驱散几分身上的寒意。

屯长沉默片刻,面色凝重道:“我跟秀才屠夫他们刚刚在想,这大雨阻隔,无法前行,能按期到宁东吗?”

“.......”

牛棚内陷入了很长时间的沉默。

宁东郡在大秦朝西北边境,离他们所在的大秦南方腹地山南郡两千四百余里。

他们九月从山南郡南面的临章县出发,到现在走了十六天了,才堪堪到了山南郡最北的江安县,距离约560里,每日均走35里。

事实上他们大前天就到了这里,可恰逢暴雨到来,河水波涛浩瀚,队伍被困在渡口三日,无法渡江。

而在这三日里,疫病在队伍中四散,不少人发烧高热而死,加上之前在路上因瘦弱劳累而死者,到现在已经死了57人。

行程还不到四分之一,却已经死了接近一成人数,几乎每天都有人走着走着,忽然就倒下便再也起不来。

最要命的是,他们已经浪费了三天时间,眼下暴雨依旧不断,看样子短时间内肯定停不了。

即便明天就停雨,他们也只剩下二十八天的时间。

剩下二十八天,他们必须每日至少得走71里才能在规定的时间内抵达。

否则按照大秦律令,逾期当斩。(注)

不说这一路上大家已经是老弱病残,又被尉官克扣粮盐,不得温饱。

即便粮食和食盐给够,也不一定能到。

更何况现在的大雨丝毫没有停的意思,再多停一天,就要每天多走几里路。如此下去,不提逾期会不会被杀,就算能活着到宁东的人,怕也是寥寥无几。

因而在屯长率先将这个所有人都在担心的问题点破说出来后,牛棚内的十多人全都静默不语,一个个面面相觑,不知道该怎么办?

“逃!”

有人说道:“不如逃走吧!”

“刚才我们就说过,人离乡贱,能逃到哪里去?”

“是啊,我们一逃,身份必然曝光。要么落草为寇,要么躲去深山老林里,这两种哪样能活得久些?”

“那就继续走。”

“走?真是笑话,不提雨停不停,即便明日就停下来,离宁东还有两千里,脚走烂都走不到。”

“反了吧!”

人群当中,有个人忽然咬牙低声道。

众人看去。

就看到那是个头顶“屠夫·戍卒”四字的壮汉。

他膀大腰圆,孔武有力,脸上的横肉怒目圆睁道:“走也是死,反也是死,不如反了便是!”

“不错!”

在大家还没反应过来之时,屯长也说道:“暴秦无道,天地共诛之,反他娘的!”

“反了!”

立即有人附和。

他们这一说,其余人也来不及思考,便也跟着说道:“好,反了!”

“那现在该如何是好?”

有人问道。

屯长眼中闪过一丝凶厉,指向不远处的小山坡道:“先杀了他们!”

“不可!”

秀才连忙阻止。

“为何?”

“我知道你想擒贼擒王,可亭舍内人多势众,且尉长有佩刀,一旦惊动,必然事败,不能硬拼。”

“那该怎么办?庙内几人都睡在一起,且枪甲不离身,更加难以对付。”

屯长冷静下来,虽觉得很有道理,但还是有顾虑。

这渡口处只有两个地方可以遮风挡雨,一是那坡上官亭,二是这坡下破庙。

官亭本就是给来往官员差役所修,较为完备,亭内也有几名亭役,可以帮忙伺候,因而两个尉官各自带着两个士兵亲信住里头。

剩下六个士兵则住在破庙里。

屯长之所以想先杀进官亭内,倒不是有勇无谋,而是觉得尉长肯定是分开在亭舍各房间睡,逐个击破比较容易。

但尉长和士兵的区别是,尉长不仅配甲、矛,还有腰间挂环首刀。

士兵则只有长矛。

在房间那种狭小地形,枪矛不容易施展,用刀显然更方便,所以秀才说的也的确没错,一旦惊动对方,他们赤手空拳很吃亏。

只是庙内几个士兵却是睡在一起,聚集的人更多一点,不像亭舍内有十人,却分开睡,更好偷袭。

因而不管打哪边,都有各自优势和劣势。

不过秀才却另有见解。

他说道:“打亭舍虽方便逐个击破,然而更加危险。庙中兵卒虽聚拢在一起,却能智取。”

“哦?”

屯长忙道:“该如何智取?”

秀才思索道:“可以先想办法把人骗出来,一个一个杀最好,只要能骗出来两人,剩下的便不足为惧。”

“有理。”

屯长顿时醍醐灌顶,随后鼓起勇气道:“我去。”

说着他目光扫视一圈,看向屠夫和另外几个壮汉道:“你们随我来,拿些石头木棍绳子。”

几个人也不再迟疑,戴上斗笠就从牛棚里钻出去,往远处庙外去了。

等他们走后,牛棚内又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一道惊雷闪过,秀才看到剩余几个人的脸庞面色迟疑,眼中满是惶恐。

显然刚刚没经过大脑,脑子一热就答应造反。现在发现真要干的时候,就已经开始有些后怕。

秀才担心他们告密,就立即说道:“尔等想想,就算你们去告密,他们就会放过你们吗?如果我们不能按时到达,我们要被处斩,他们也要受罚。连他们这些军官都不能免于处置,更何况你们?除非你们觉得告密后还能按时抵达,否则纵使告密,也无非是一死尔。”

这番话顿时让几个人惊醒过来。

是了。

归根到底,他们造反的原因是不能按时抵达。

就算去告密,受到尉长们称赞,被提拔为屯长,那也得按时抵达才能活。

不然的话,以大秦军法之严厉,除非这两个尉长有什么大背景,否则一定也会受到军法从事,甚至可能被贬为贱民奴隶。

可若真有什么大背景,也不至于当底层尉长,干这份押解徭役的苦差事了。

因此一旦逾期,他们尚不能保存,何况自己等人?

想到这里。

众人原本有些躁动的心便也安分下来,可浑身却是止不住地发抖,一想到马上要造反,也不知道是害怕还是兴奋。

轰隆!

又一声比之前还猛烈数倍的惊雷炸响,让所有人都捂住了耳朵,心有余悸。

等慢慢回过神来,再看天际,灰蒙蒙一片。

他们的目光茫然地看向远方,在煎熬般的等待当中,每个人的眼里充斥着难以言说的情绪。

与此同时。

坡下飘荡的河水翻涌。

河岸边,几个穿着蓑衣,戴着斗笠的汉子,正在芦苇荡边扒拉着地笼。

这样暴雨的天气,洪水上涨,下好的地笼很容易被冲走,要想喝口新鲜的鱼汤便只能守着。

忽然随着闪电划破虚空,一个身影被河水冲到了岸边。

其中一个汉子顺手将那身影捞了上来。

这年头河上有浮尸不算稀奇,捞上来看看身上有什么,就算没有钱财,搜刮点衣服也是好事。

然而借着又一道闪电过后,他们忽然注意到了那身影头上的字。

当看清那几个字后,便一个个都愣在了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