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拔鳞

共 4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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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剥削

“刘兄,来得这么早啊?”

“王兄,你也是啊,你家不是在河垣镇吗?比我家可远多了,怎么来得比我还快?”

“巧了,我本也是打算今天来一趟衙门,半路上刚好遇到小吏,得知明府召见,就急匆匆过来了。”

“哦?出什么事了?”

离约定的开会时间还有半个多时辰,几个先到的地主豪强就聊了起来。

有人说道:“害,也没多大事。去年借了30000钱出去,今年连本带利该还120000钱了,那人赖着不还,只能请明府出手了。”

“嘿嘿嘿嘿嘿嘿。”

旁人笑道:“王兄可是向来无利不起早,这一趟估摸着又得赚不少吧。”

“嘿嘿嘿,也就五十多亩田,他家还有两个女儿。”

王姓豪强大笑道。

“不错不错,这一亩地就能卖三到五千钱了,差不多回本,更别说还搭上两个女儿。若是长得可以,就自己纳了,若是不行的话,卖去章台馆也能值几万钱哩。”

“不行了不行了,我都十七房小妾了,纳不动了,不过那俩女子长得不错,今年都十四了,估摸着一起能卖个七八万钱还是有。”

“还是王兄有这运气,能找个有五十多亩地的借钱出去,我们想找都难。”

“这次明府找我们来不就是因为洪涝受灾的事吗?等这次灾情过后,诸多要大笔进账田地银钱还有女子还不容易?”

“那倒也是。”

厅内诸多豪强旁若无人地嬉笑着聊天。

偏厅内胡紘握起了拳头,脸上已经是充满了怒意。

平民自然也可以读书,但首先得有天赋,而且是百万里挑一的天赋。

胡紘家其实属于富农阶级,原本有四百多亩地,他自己有读书天赋,于是胡父卖了不少地帮他读书。

可谁知道天有不测风云,前些年江安同样是遭了洪涝灾害,他家颗粒无收,只能借钱买种子,等来年的时候收成还债。

但第二年又遭了灾,加上胡紘这些年读书的花销,即便是富农都没有扛过去。

胡家的地被大地主收走,胡父病死,胡母死得早,偌大一个小有田地的胡家顷刻间就从富农沦落为破落户。

这还是富农呢。

如果是一家五口只有百亩地的中农,或者四五十亩的贫农就更惨。

随着仙种退化,生产力日益下降,加之当时一亩地面积仅有400平方米,因此五口之家往往要耕种百亩才能勉强温饱。

拥有四五十亩的就只能算是连温饱都难以维系的贫农,一旦遇到灾荒年月,根本扛不住风险。

中农和贫农纷纷破产,把地卖给抗风险能力更高的地主,沦为佃户是常有的事情。

而若是不想沦为佃户,那就只能借钱买种子继续硬扛。

运气好来年丰收还能扛过去。

运气不好,又遇灾荒。

在年利息普遍在300%,借一万钱一年后连本带利要还四万钱的古代社会。

不仅破产难免,甚至连人都要被地主告到官府,沦为奴隶。

而奴隶。

属于地主的财产。

在这个时期。

打死。

是不犯法的。

李晋看到胡紘浑身发抖,情绪激动,便拍了拍对方的手示意他平静下来。

“大王,是臣心绪不宁了。”

胡紘低声抱歉。

“无妨。”

李晋应了一句。

外面还在旁若无人地聊天。

内容无外乎如何敛财,如何兼并土地,又或者怎么把那些平民百姓弄得倾家荡产,随后将他们产业,包括人都变成自己的财产。

或许对于他们来说,在这个圈子里已经是公开的秘密,不需要藏着掖着。

听着外头那些人如何谈论把人和土地变成他们的财产,谈论今年又玩弄了几个贫农家的女子,用衙门告状的手段打死打残了多少没法还钱的百姓。

屋子里的李晋同样捏紧了拳头。

他之前考研第二次失败后,存款用完。父母劝他回去当高中美术老师,自己则还想三战,曾经看过网上那些网贷利率。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几乎大部分网贷平台年利率都是百分之二十三点几,也就是借一万块钱,一年的利息是2300多。

李晋当时工资才6000左右,刨除掉每个月花销,能存下来的钱不到1000元。

后来失业了。

即便降低消费,每个月房租水电吃饭在省城至少也要两三千,一年备考,至少得借三四万块钱才行。

但也不够。

因为借了后每个月都得还款,即便考上了研究生,还得读两年才能毕业回公司上班,所以至少得借十万块,而且借三年才行。

这就意味着一年下来光利息就两万多。

一旦他第三次考研失败,那么将背上十多万的沉重债务,这辈子都算是毁了。

因此当时在天台上,李晋一边喝酒吃烧烤,一边在想这个问题。

爸妈工资不高,家里也没多少钱,考研花销不少。

自己是借网贷,还是跟爸妈商量一下,看能不能家里再出钱支持自己提升学历?

又或者干脆回去算了?

结果正想着,人就忽然来到了这里。

现在再听到外头那些地主谈起怎么坑农民的财产时。

一时间都有些觉得之前看手机里那些吸血鬼网贷平台都好像是慈善家了。

因为外头那些地主们玩的都是“驴打滚,利滚利,砍头息”。

每个月都是九出十三归,借1万给9000,下个月还13000,一年下来利率能干到300%-500%。

这让李晋想起了以前看历史资料的时候,一些资料里记载。

唐代出土的低利率借贷文书中记载,“举取银钱二十文,月别生利钱二文”。

意思是借二十文钱,一个月的利息是两文钱,即月利率为10%,年利率为较低的120%!

还有北宋时期王安石变法,是以一年40%的低利率将钱借给农民买种子,从而缓解土地兼并以及朝廷财政困难的问题。

他当时还在想,120%和40%也算是低利率?

这不是妥妥的高利贷?

现在听外面那群豪强地主们聊天,这才知道120%和40%的年利率在古代还真就是低利率了。

因为外面那群地主豪强吸血鬼们跟臭名昭著的鱿鱼财团比起来,也不遑多让。

他们在外头交流的经验简直是让李晋大开眼界。

如佃户送租谷进仓,那些管家、账房或庄头还要从中作梗渔利,在验收租谷中百般挑剔。

过数时用躬腰淌子刮斛、刮斗,刮过后这斛或斗里的稻子都是冒尖进仓,这样佃户从家里挑来一石稻子,三下五除二只剩八斗。

每年交完租子,再加其他名目繁多的苛捐杂税。

还有什么虚田实租、尾欠租加利、看稻费、写田礼、高利贷滚利等。

几乎是纳完税,交完租,还完今年利息,农民的口袋里就已经所剩无几,连吃饭的钱都没有,要想活下去继续种地,又得借债。

那些豪强地主家大年三十算账收钱收利息,往年的陈账加上本年的新账,本息几何增长逼着人还钱。

不还钱就在大过年,别人来来往往拜年的时候把人绑在集市上,给别人看着。

有女儿就把女儿抢走卖了,没女儿就夺走你的田地。

没有女儿和田地,那你自己就当我家奴隶,一辈子给我家当牛做马。吃最差的东西,每天干八个时辰的农活,二十多岁就累死的佃户比比皆是。

你要反抗,腿给打断了。

你要是武德充沛,就是不还钱,直接报你一个“通匪”。

此时张韨这个县令就该出马了,只需要豪强地主们贿赂他一些银钱,剥皮点天灯杀全家都有可能。

听到外头那些玩意儿嬉笑着把这些事情讲出来,李晋就觉得毛骨悚然,脊背发凉。

这要是自己穿越到一个农民身上,被地主这么玩,背上几辈子都还不清的债务,那该有多压抑和绝望。

“哟,杜兄来了。”

就在这时,外面又有喧闹的声音。

几个先来的豪强地主纷纷起身迎接,就连杨云都过去见礼。

来的人显然身份比较高,他一进来就大笑道:“王兄、刘兄、子豪兄、伯美兄、宋兄......”

他一一拱手回礼,关系比较近的就喊字,比较远的就喊名加兄,以示亲疏。

“杜家主请上座。”

杨云将他引到了上面主坐下方右手边第一个席位,秦以右为尊,这个位置也是除主人之外最尊贵的席位了。

那人当仁不让地坐了过去。

大家都坐下后,有人说道:“听说杜兄前段时间去了郡府,回来的时候还带了许多东西,真是让我等羡慕呀。”

“哈哈哈哈,是我翁做六十岁寿,去的时候送了贵礼,我翁看在我兄和我妻面上回了礼,只是份翁婿情谊,不算什么多贵重的东西罢了。”

“原来是去了太守府,杜兄有太守做翁舅,也是羡煞我等呀。”

“那是,杜兄一表人才,乃是咱们江安名士,又能得父门荫入仕,若非需要留在家中操持家业只能致仕,怕也是如仲甫节节高升了。”

众人纷纷对这杜氏吹捧。

杜氏满面红光,哈哈大笑着也没有说一些谦虚的话。

等大家吹捧了几句,他才说道:“刚才还没进门就听到大家正聊得热闹,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有人道:“说些乡里趣事罢了,与杜兄能去郡府比肯定是不行,郡府繁华,杜兄有没有见到什么稀罕事?说来也让我们长长见识?”

“哦?”

杜氏想了想,说道:“若说稀罕事,还真有。”

“杜兄快说说。”

“那我就讲讲,我去翁家吃席,你们知道我看到了什么?”

“什么?”

“福禄寿宴!”

“什么?福禄寿宴?”

众人惊愕不已。

“不错。”

杜氏笑着点点头:“正是这福禄寿宴。”

“唉呀,这可是传闻里仙人们才能享用的宴呀,如今炮制的法子也只有名门和世家还留着,咱们都只是听闻,连见都没见过哩。”

“那可不是,杜兄父亲是太守,兄长也马上就是太守了,半只脚踏入了郡望,将来搞不好还会是名门,咱们江安县也要出一个名门大家了呢。”

“恭喜杜兄,兄翁能得福禄寿宴,怕是得了贵人赏识,以后还会往上升,你兄长仲甫兄也要升一升了,郡望之家指日可待矣。”

“哈哈哈哈哈哈哈,哪里的话。”

屋内众人又开始对杜氏吹捧起来,杜氏依旧是哈哈大笑着,似乎很享受大家对他的吹嘘。

偏厅内,李晋则一头雾水,于是小声问胡紘:“福禄寿宴是什么?”

“是邪法。”

胡紘也小声回应道:“古时妖魔吃人,它们发现如此可以增进修为,于是大肆吞吃人族,只是当时有仙人镇压,没出什么大乱子。后来仙人消失,世间只有炼气士,有炼气士堕入邪道,以人为材,食、炼丹、炼器,被炼气士们斥责为邪修。灵气开始消散后,疯狂的炼气士们想尽各种办法延寿,这种曾经邪修们用的邪法也被找了出来。”

李晋皱眉道:“我之前听你讲过周朝覆灭就是大肆以人为祭,动不动就屠数十万人求长生,大秦才起义推翻了大周,所以现在大秦也开始重演周朝覆辙?”

“是的,商周时期,只有举国祭祀的时候才会动则屠数十万人,但平日里,商周权贵也会每日食人,又大办福禄寿宴,皆是用处子或孩童以特殊的药材烹制,最终被一些心存正义的炼气士联合诸侯国剿灭。”

胡紘面容惊恐道:“可那些方子还是保存下来,甚至屡有创新,炼气士消散后,大秦也开始变得如此。以前还能用些灵材,有滋补养寿的功效,能让人多活数年乃至数十年。现在灵气消散,灵材也没了,但用那时候流传下来的特殊制法,加上药材,也有一点点延寿的功效,而这用于进补的食材,他们谓之羊朐。张韨说的谢家谢仲儒,当朝正二品特进,日食数羊朐,今年八十有六,精神矍铄,其余各大名门世家无不如此,只是没有谢家那位食量大而已。”

“.......”

李晋只觉得原本发凉的脊背更加透露着冰寒,汗毛都倒竖了起来。

唯一不变的是紧握的拳头捏得更重了。

外面那些畜生。

以各种各样的方式压迫底层百姓,兼并底层百姓的土地和财产,将百姓变成自己的私人奴仆。

而比外面那些畜生地位更高,权力更大的上层权贵,则更加恐怖。

他们在吃人。

鲁迅先生没有说错。

翻开历史,一页页,都是吃人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