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南遁亡命徒
离开南都市的过程,比阿莲嫂想象中更加仓皇和狼狈。他们不敢乘坐任何需要身份证件的交通工具,只能依靠最原始的方式——步行,以及搭乘一些跑短途、见不得光的黑车。
坚哥的队伍,加上阿莲嫂,一共六个人。除了坚哥和那个刀疤脸(别人都叫他“疤脸”),还有一个外号“猴子”的瘦小青年,一个沉默寡言、只知姓李的壮汉,以及一个腹部中弹、发着高烧,需要人搀扶的伤员,名叫“大头”。
这些人都来自哪里,又为什么聚集在一起,他们之前经历过什么,阿莲嫂一点儿也不知道。不过她心里好奇,也不敢不便问,就像他们不知道阿莲嫂从哪儿来,要到哪里去,之前是干什么的,又经历了什么事,也从不过问她一言半句一样。阿莲嫂隐隐觉得,问,是江湖上或者黑道上的忌讳,装聋装哑装傻子,比什么都重要!
阿莲嫂很快履行了她的“价值”。她用从废弃诊所偷来的、所剩无几的纱布和碘伏,为大头清洗伤口,进行简单的包扎。她的动作虽然因年老而有些颤抖,但手法却异常熟练和稳定,带着一种历经战火洗礼的冷静,让一旁的疤脸都看得有些诧异。
“阿婆,你这手法……可以啊,不像普通赤脚医生。”疤脸试探着问。
阿莲嫂头也没抬,只是专注于手中的动作:“年轻时,在卫生所待过。”
她没有多说,众人也只当她是在老家乡镇的卫生所帮过忙。没有人会将她与几十年前那场边境战争中的战地医护兵联系起来。
他们昼伏夜出,沿着偏僻的乡间小路、山林边缘行进。饿了,就啃随身携带的干粮,或者由猴子和疤脸去附近的村庄“弄”点吃的;渴了,就喝山泉水、溪水。阿莲嫂的瘸腿成了队伍最大的拖累,每一步都异常艰难,尤其是在崎岖的山路上。疼痛如同附骨之疽,时刻折磨着她,止痛片早已吃完,她只能咬牙硬撑。
坚哥虽然嘴上骂骂咧咧,嫌她走得慢,但每到难以行走的路段,总会让猴子或者老李搀扶她一把。这种粗鲁的、不耐烦的“照顾”,在这支亡命队伍中,显得格外真实。
一路上,他们如同惊弓之鸟。听到警车的声音就立刻躲进草丛,看到有疑似关卡的地方就远远绕行。有两次,他们差点与当地的地痞流氓发生冲突,都被坚哥用狠厉的眼神和隐约露出的刀柄震慑回去。
阿莲嫂默默地看着这一切。她看到了坚哥的狠辣和决断,也看到了他偶尔流露出的、对受伤兄弟的担忧。这个年轻的亡命徒,身上充满了矛盾。她越来越强烈地感觉到,他与记忆深处那个敌军士兵的影子在重叠。那种眼神深处的倔强和某种……被时代抛弃的茫然,如出一辙。
但她始终没有问出口。那个秘密太沉重,太惊人,在眼下这种朝不保夕的环境下,贸然揭开,后果不堪设想。
几天后的一个深夜,他们潜入了一个靠近边境线的、废弃的伐木工棚暂时歇脚。外面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气温骤降。工棚四处漏风,潮湿阴冷。
大头的伤势恶化了,开始说明话,伤口感染化脓,散发出难闻的气味。阿莲嫂检查了他的伤口,摇了摇头:“得想办法,必须得用抗生素,不然撑不了多久。”
坚哥脸色阴沉,他们随身带的药品早已用完,在这荒山野岭,去哪里弄抗生素?
“我知道附近有个镇子。”猴子小声说,“镇上有卫生所,就是……有点风险。”
“我去。”疤脸站起身,“妈的,总不能看着大头死。”
“一起去。”坚哥揉了揉布满血丝的眼睛,“人多有个照应。老李,你留下看着阿婆和大头。在这不要乱动,等着我们回来。”
阿莲嫂看着他们消失在雨夜中,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工棚里只剩下她、昏迷的大头和沉默的老李。雨点敲打着破烂的铁皮屋顶,发出单调而压抑的声响。
时间一分一秒地沉重碾过,窗外的雨没有停歇的意思,反而越下越密,像是要把这荒郊野岭彻底淹没。工棚里,只有雨水敲打铁皮屋顶的单调声响,衬得四周一片令人心慌的死寂。老李抱着胳膊靠在门边,一动不动,仿佛真成了一尊被风雨侵蚀的石雕,只有偶尔转动的眼珠泄露着内心的戒备。
突然,远处隐约传来了几声狗吠,尖锐地刺破雨幕。紧接着,是几声异常清脆的、类似鞭炮炸响的“啪!啪!”声!
阿莲嫂的心猛地往下一坠,直直沉到谷底!常年生活在边境地带的经验告诉她,那绝不是鞭炮!
几乎就在同一时间,门口的老李瞬间绷直了身体,肌肉贲张,他侧过头,极力捕捉着外面的动静,脸色一下子变得极其难看。
“是枪声!”老李从牙缝里低吼出这三个字,猛地抄起一直靠在墙边的那根粗实钢管。
工棚内原本就稀薄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成了冰块,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阿莲嫂枯瘦的手死死攥紧了拐杖,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她惶急地看了一眼地上依旧昏迷的大头,又看向如临大敌、浑身散发着戾气的老李。心头那最坏的预感,正不受控制地疯狂滋长,变成了冰冷的现实。
外面的狗吠和零星的枪声很快就平息了,但随之而来的寂静,却比之前任何时刻都更令人窒息。雨还在下,每一滴落下的声音,都像是直接敲打在脆弱的心脏上,带来一阵阵冰冷的悸动。
不知又煎熬了多久,工棚外,终于传来了不一样的声响——是窸窸窣窣、刻意放轻却又显得杂乱无章的脚步声,正由远及近。
老李眼神一厉,握紧了手中的钢管,同时用眼神示意阿莲嫂赶快躲到角落那堆杂乱的木材后面。
破旧的门板被从外面轻轻推开了一道缝,一个湿漉漉、沾满泥泞的身影踉跄着跌了进来,是猴子!他脸上毫无血色,嘴唇发紫,左边肩膀处的衣服已被洇湿了一片深沉的殷红,呼吸急促得像破风箱。
“李……李哥……”猴子看到门后的老李,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声音带着哭腔,“出、出事了!我们被埋伏了!疤脸哥……疤脸哥为了掩护我们,被……被抓了!坚哥也受伤了!”
老李的脸色瞬间铁青,从牙缝里挤出问话:“坚哥人呢?”
“在后面……他、他让我先回来报信……”猴子话音未落,又一个身影跌跌撞撞地冲破了雨幕,闯了进来,正是坚哥!他左臂不自然地耷拉着,显然是脱臼或者骨折了,额头上撞破了一大块,鲜血和雨水混合在一起,糊了半张脸,样子狼狈不堪,唯有那双眼睛里燃烧着愤怒与后怕。
“快!收拾东西!必须立刻离开这个鬼地方!”坚哥一进来就压低声音吼道,嗓音因为剧痛和急切而扭曲变形,“那帮王八蛋是冲我们来的!可能是生哥的残部,也可能是这边的地头蛇!他们很快会顺着痕迹搜过来!”
老李不再多问一句,转身就开始迅速收拾地上那点所剩无几的行李,动作快得带风。
坚哥的目光扫过工棚,看到角落里的阿莲嫂和昏迷的大头,眼神一黯。他快步走到大头身边,探了探他的鼻息,又摸了摸他滚烫的额头。
“大头……不行了。”坚哥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和痛苦。带着一个垂死的人,他们根本不可能逃掉。
“坚哥……”猴子带着哭腔。
坚哥猛地站起身,脸上闪过一丝决绝:“不能把他留在这里等死,也不能留给那帮杂碎!”
他看向阿莲嫂,眼神复杂而沉重:“阿婆,你……你能给他个痛快吗?”
阿莲嫂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看着坚哥。他……他竟然让她……
“我……我做不到!”阿莲嫂声音颤抖。她是救人的,不是杀人的!即使是在战场上,她也是从死神手里抢人!
“他这样活着更痛苦!”坚哥低吼道,眼中布满血丝,“落到那帮人手里,他会死得更惨!阿婆!算我求你了!你经历过事,你下得去手!”
阿莲嫂看着地上呼吸微弱、痛苦呻吟的大头,又看看坚哥那近乎崩溃的恳求眼神,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她想起了战场上那些无法挽救、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死去的伤员……那种无力感,时隔数十年,再次将她淹没。
外面的狗吠声和隐约的人声似乎越来越近了。
“没时间了!”坚哥催促道,将一把匕首塞到阿莲嫂手里,“用这个!快!”
冰凉的匕首触感让阿莲嫂猛地一哆嗦。她看着手中的凶器,再看看那个奄奄一息的年轻人,巨大的道德挣扎几乎要将她撕裂。
最终,她扔掉了匕首,俯身到大头身边,用颤抖的手,从自己破烂的内衣口袋里摸出了一个小布包。布包里,是几片她珍藏的、最强效的止痛片,本来是留给自己撑不住的时候用的。
她将所有的药片都塞进了大头嘴里,又给他灌了点水。
“这样……他会走得安详点。”阿莲嫂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她不敢看坚哥的眼睛。
坚哥愣了一下,看着阿莲嫂的动作,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
“走吧!”他拉起还在发愣的猴子和老李,又看了一眼阿莲嫂,“阿婆,跟上!”
他们最后看了一眼地上呼吸逐渐变得平稳、似乎陷入沉睡的大头,毅然决然地冲出了工棚,消失在茫茫雨夜和山林之中。
将死亡和同伴,留在了身后。
阿莲嫂拄着拐杖,拼命跟上他们的脚步。雨水混合着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她不知道前路还有什么在等待着他们,她只知道,回不了头了。
这场南遁,从一开始,就浸透了亡命徒的鲜血和绝望,和未来的不可测!
或者说,对于他们来说,根本就不存在什么未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