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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追凶记

共 68 章

一个又病又残疾的老女人,名叫阿莲嫂,被诈骗1000元,因为派出所达不到立案标准,她决定自己行动。阿莲嫂拖着病腿爬上南下的绿皮火车时,全村人都以为她去找亲戚借钱。没人知道,她怀里揣着丈夫的遗物——一把生锈的军刺。三个月后,当诈骗团伙头目在洗浴中心被一根导盲杖抵住喉咙时,他惊恐地发现:这个又瞎又瘸的老太婆,竟是他当年在战场上放过一马的敌军女医护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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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鑫百利魔窟

阿莲嫂和另外十几个面黄肌瘦、眼神惶恐的年轻男女,像货物一样被塞进了一辆封闭的货柜车,颠簸了数小时后,被扔进了位于果敢老街的“鑫百利”电诈园区。

高墙、电网、荷枪实弹的守卫、无处不在的摄像头……这里与其说是一个园区,不如说是一座戒备森严的监狱。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绝望和压抑的气息。

阿莲嫂被单独拎出来,带到一个穿着花衬衫、戴着金链子、满脸横肉的“小组长”面前。

“彪哥,这是苍少爷那边送过来的,说是个硬骨头老家伙,让‘好好照顾’。”押送的人谄媚地说道。

被称为彪哥的男人嫌弃地瞥了阿莲嫂一眼,嗤笑道:“妈的,白老二(白应苍)现在什么垃圾都往我这里送?又老又瘸,能干个屁?扔去‘猪圈’(最低等电诈人员的宿舍),让她自生自灭!”

于是,阿莲嫂被扔进了一间拥挤不堪、气味污浊的宿舍。几十个人挤在通铺上,几乎没有下脚的地方。这里的人大多神情麻木,眼神空洞,如同行尸走肉。也有少数人眼中还残留着一丝不甘和恐惧。

阿莲嫂的到来,没有引起任何波澜。在这里,每天都有新人被扔进来,也每天都有人消失——可能是业绩太差被转卖,可能是试图反抗被打残打死,也可能是承受不住压力精神崩溃。

她的“工作”,被安排在最底层的“钓鱼”组。就是按照固定的脚本,每天不停地通过电话、网络,用各种低劣的借口(中奖、贷款、投资等)试图诈骗潜在受害者。工作量极大,每天有严格的通话时长和次数要求,完不成任务就没有饭吃,还要遭受体罚。

对于阿莲嫂这样一个年老体衰、反应迟钝,甚至连智能手机都不太会用的老人来说,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她坐在嘈杂的工作间里,听着周围那些年轻骗子们用熟练或生硬的语调,编织着一个个谎言,内心充满了悲凉。这些孩子,很多也是被高薪诱骗、甚至是被拐卖来的,他们既是施害者,也是受害者,被这架罪恶的机器异化和吞噬。

她尝试着按照脚本打电话,但她的口音、迟缓的反应,往往很快就被对方识破、挂断。一天下来,毫无“业绩”。

晚上,小组长彪哥来检查业绩。看到阿莲嫂的记录为零,顿时勃然大怒。

“老不死的!一点用都没有!浪费老子粮食!”彪哥抡起手中的橡胶棍,没头没脑地朝阿莲嫂打去。

周围的“员工”们麻木地看着,没有人敢出声。

阿莲嫂蜷缩在地上,护住头脸,默默承受着。这里的殴打,比起白应苍的审讯,似乎“温和”一些,但侮辱性更强。彪哥一边打一边辱骂,将生活中所有的不如意都发泄在这个毫无反抗能力的老人身上。

打累了,彪哥喘着粗气吼道:“今晚没饭吃!关禁闭!”

所谓的“禁闭室”,是一个只有一平方米左右、密不透风的铁皮柜子。人被塞进去,只能蜷缩着,连转身都困难。里面闷热、缺氧,充满了前人的汗臭和绝望气息。

阿莲嫂被塞了进去,铁门“砰”地关上了,世界瞬间陷入黑暗和窒息。

在极度的生理不适和黑暗中,人的精神很容易崩溃。但阿莲嫂的心志,早已在骷髅山谷的审讯中被磨练得异常坚韧。她调整着呼吸,努力保存体力,大脑却在飞速运转。

她在观察,在学习。

她观察到,这个园区管理严密,但并非铁板一块。小组长们为了业绩互相倾轧,守卫们也会偷懒、揩油。底层“猪仔”们虽然麻木,但内心深处对自由的渴望从未熄灭,只是被恐惧压制。

她了解到,园区里有不同的“等级”。像她这样的底层“猪仔”,生活在最恶劣的环境下。有一些“技术骨干”或者业绩突出的“骗子精英”,待遇会稍好一些,有单独的房间,更好的食物,但他们也被看得更紧,一旦失去利用价值或者试图反抗,下场会更惨。还有那些管理层,如彪哥之流,他们是白家的爪牙,直接负责压榨“猪仔”,他们自己也生活在对其上级的恐惧中。

她还偷偷记下了园区的大致布局:工作楼、宿舍楼、食堂、守卫岗哨的位置,以及那个据说用来惩罚“不听话”者的、挂着铁笼子的广场。

她在等待,也在寻找机会。一个或许能再次掀起波澜的机会。

机会,在她进入鑫百利半个月后,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出现了。

那天,园区来了一个“大人物”视察——白所成的长子,白应能。他名义上负责果敢的一些经济事务,但实际上,白家的许多黑色产业,包括部分电诈园区,都有他的股份和影响力。他比白应苍看起来更“儒雅”,穿着西装,戴着金丝眼镜,但眼神深处的贪婪和冷酷,与他弟弟如出一辙。

白应能的视察,主要是为了给园区“打气”,同时也是为了检查“业绩”。园区管理层前呼后拥,极力巴结。

当视察队伍缓步经过阿莲嫂所在的工作区时,她蜷缩在流水线旁的背影显得格外突兀。花白的头发从工帽边缘散乱地漏出,布满老茧的手指在机器间笨拙地移动,整个人像一枚被遗忘在现代化厂房里的锈蚀零件。这副过于衰老狼狈的模样,与周围那些年轻麻木的“员工”形成了刺眼的对比,很快吸引了白应能的视线。

他倏地停下脚步,眉头嫌恶地蹙起,用指尖隔空点了点阿莲嫂,问身旁亦步亦趋的园区经理:“怎么回事?我们这儿什么时候连这种货色都收了?既影响形象,又拖累效率。”

园区经理的后颈瞬间渗出冷汗,慌忙躬身解释:“能少爷,这是……是苍少爷那边特意安排过来的,说是……有点特殊。”他含糊地带过“特殊”二字,声音越说越低。

听到弟弟白应苍的名字,白应能眼中掠过一丝阴鸷的厌恶。白家兄弟间那摊暗流涌动的龃龉,从来就不需要挑明,却无处不在,像潮湿空气里弥漫的霉味。

他信步走到阿莲嫂面前,居高临下地审视着她,目光如同在打量一件碍眼的垃圾。阿莲嫂始终低垂着头,心脏却在胸腔里猛烈地撞击。这是一个千载难逢、接近白家核心成员的机会!危险像毒蛇般缠绕着她的神经,但直觉告诉她,这或许也是唯一能撕开更深层罪恶帷幕的缝隙。

必须冷静。刺杀?念头一闪便被否决。在这里动手,瞬间就会被打成筛子,毫无价值,更完不成任务。她需要一种更隐晦、更巧妙的方式,像一枚无声潜入心脏地带的暗钉。

就在白应能面露不耐,准备转身离开的刹那,阿莲嫂忽然用极其微弱、却刚好能让他听清的音量,含糊地嗫嚅了一句:

“……‘刀疤’……死得冤……他知道……‘乐园’的账……”

那声音轻若梦呓,飘忽不定,但“刀疤”和“乐园”这两个关键词,却像淬了毒的针,精准地刺入了白应能的耳膜!

他猛地刹住脚步,霍然转身,锐利如鹰隼的目光死死钉在阿莲嫂身上!

“你说什么?!”声音里裹挟着不容错辨的惊疑与审慎。

周围的管理层全愣住了,面面相觑,不明白这个一直痴痴呆呆的老废物怎么会突然发疯,竟敢在能少爷面前胡言乱语。

而阿莲嫂,此刻却像是被自己脱口而出的话吓坏了,迅速紧闭嘴巴,重新缩回那副痴傻麻木、魂不附体的躯壳里,任凭白应能如何逼视、质问,她都再不发出一点声音,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众人集体产生的幻觉。

白应能脸色阴晴不定,目光如刀,紧紧锁在阿莲嫂那张布满皱纹却异常平静的脸上。他盯着她,足足有一分钟,空气仿佛凝滞,只余下远处机房隐约传来的嗡鸣。他试图从她浑浊的眼底,分辨出刚才那句话究竟是神志不清的呓语,还是裹着毒液的试探。

“刀疤”刚因“私吞货物”被处理,这事虽被压了下去,却已在白家内部掀起暗涌。它不仅牵涉白应苍管辖范围内的丑闻,更触及白家权力结构的微妙平衡。而“乐园”的账,更是绝密中的绝密,关联着庞大利益与不可告人的核心机密。眼前这个从白应苍那边送来的、看似只剩半条命的老太婆,竟在此时吐出这么一句,他怎能不惊、不疑?

是白应苍故意抛出这个知道点内情的老家伙,来试探自己的反应和底线?还是这老太婆真的握有什么把柄,想借这句话保命,或是传递某种信号?

白应能心思电转,无数念头在脑中碰撞、推演。他不能在手下的注视下流露过多情绪,更不能当场深究——每一个细微的举动,都可能被解读、被放大。但阿莲嫂那句话,已像一颗带着倒刺的种子,深深扎入他猜忌的土壤。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阿莲嫂一眼,那眼神冰冷而复杂,随即转向园区经理,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这个女人,单独关押。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接触——包括苍少爷那边的人!听懂了吗?”

“是!是!能少爷!”园区经理连声应诺,额头沁出细汗。

阿莲嫂被两名守卫粗暴地架起,拖离了昏暗的工作区。就在转身离去的那一瞬,在她低垂的面容上,嘴角几不可察地轻轻牵动了一下。

又是一颗“毒饵”。

这一次,她精心投喂的对象,换成了多疑的白应能。

她的目的清晰而冷酷:要在白家兄弟本已暗流汹涌的关系中,再注入一剂剧烈的毒药,挑起更深、更烈的猜忌与内斗!

她被扔进一间条件稍好、但看守格外严密的单人囚室。铁门在身后重重合拢,发出沉闷的回响。她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知道暂时的安全已经到来——在白应能弄清楚她那句话的真正含义之前,她不会轻易被灭口。

而她,也的确成功了。她以身为饵,将自己这根微不足道却足够尖锐的“导火索”,亲手埋在了白应能与白应苍之间那已然脆弱的信任桥梁之下。

鑫百利魔窟的黑暗深处,一缕微弱的、却异常执拗的火星,已悄然溅落。阿莲嫂,这个被所有人视为可以随意碾死的蝼蚁,正用她深藏的智慧与惊人的勇气,在这座人间地狱里,布下一场以生命为赌注的危局。风暴,正在无声中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