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龙潭虎穴
“碧海蓝天”内部的光线昏黄而暖昧,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沐浴露、消毒水和一种廉价香薰混合的甜腻气味,试图掩盖更深层的、属于汗液、烟草和欲望的浑浊。震耳的音乐从深处的休息区传来,鼓点敲打着阿莲嫂脆弱的耳膜,也让她本就艰难的心跳更加紊乱。
她无视了前台小姐惊愕且带着嫌弃的目光,也绕过了试图上来询问的服务生,像一个投入水中的石子,沉入这片她完全陌生的、光怪陆离的深渊。她的目标明确——男宾部。那个叫“生哥”的人,按照坚哥的说法,是这里的常客,或许此刻就在某个热气蒸腾的池子里,或者在某个昏暗的包厢内。
通往男宾部的走廊铺着廉价却鲜艳的地毯,踩上去软绵绵的,让她的瘸腿更难以保持平衡。两侧是一个个紧闭的包房门,门牌上写着暧昧的名称。偶尔有门打开,涌出更浓的烟酒气和男女的调笑声,看到门外站着一个面无表情、眼神浑浊的老太婆,都愣了一下,随即露出厌恶或戏谑的表情,砰地关上门。
“喂!老太婆!这里不是你来的地方!”一个穿着保安制服、体型壮硕的男人拦住了她,语气不善。
阿莲嫂停下脚步,抬起头,那双深陷的眼睛在昏暗光线下,似乎没有任何光彩,只有一片死寂的潭水。“我找人。”她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浓重的北方口音。
“找谁?这里没你要找的人!赶紧出去!”保安不耐烦地挥手,像驱赶苍蝇。
“我找生哥。”阿莲嫂平静地说出这个名字。
保安的脸色微微一变,眼神里闪过一丝警惕和审视。“生哥?哪个生哥?不认识!快滚!”他上前一步,试图抓住阿莲嫂的胳膊,将她强行拖走。
就在他的手即将触碰到阿莲嫂的瞬间,阿莲嫂手中的拐杖看似无意地往前一递,金属的杖头精准地戳在了保安小腿的某个穴位上。那是她年轻时做医护兵,为了应付突发情况学的一点粗浅的穴位知识。保安“哎呦”一声,整条腿瞬间酸麻,动作一滞。
“你他妈……”保安又惊又怒。
阿莲嫂不再看他,趁着他僵直的瞬间,拄着拐杖,以一种决绝的姿态,继续向走廊深处挪去。她的后背暴露在保安愤怒的目光下,但她没有回头。她在赌,赌这个保安不敢在“生哥”可能出现的区域闹出太大动静。
果然,保安骂骂咧咧了几句,却没有再追上来,只是掏出对讲机,低声说着什么。
阿莲嫂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窒息。她知道,警报已经拉响。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
她终于走到了男宾部的入口,厚重的帘子隔绝了内外。里面传来哗哗的水声、男人的谈笑声。她深吸一口气,掀开了帘子。
更大的热浪夹杂着水汽扑面而来。眼前是一个巨大的热水池,池子里泡着几个赤身裸体的男人,旁边还有淋浴区、桑拿房。男人们看到突然闯入一个老妇,都惊呆了,短暂的寂静后,爆发出各种怪叫和骂声。
“我操!哪儿来的老太太!”
“他妈的眼睛瞎了啊!这是男浴室!”
“服务员!干什么吃的!”
阿莲嫂对所有的声音充耳不闻。她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迅速扫过池子里的每一张脸,扫过淋浴间那些模糊的身影。没有,都不是她记忆中那个模糊的、被称为“陈科长”的骗子的脸,也不像是什么“大佬”。
她的目光,最终定格在池子最角落,一个独自靠在池边,闭目养神的男人身上。那个男人约莫五十岁上下,身材微胖,脖颈上挂着一条很粗的金链子,即使泡在水里,眉宇间也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戾气和掌控感。他身边的水面上,还漂浮着一个塑料托盘,上面放着香烟和打火机。
周围男人的喧闹似乎影响到了他,他皱了皱眉,缓缓睁开了眼睛。那是一双鹰隼般锐利而冰冷的眼睛。他的目光先是掠过那些吵嚷的男人,让他们瞬间噤声,最后,落在了站在入口处,与环境格格不入的阿莲嫂身上。
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惊讶或愤怒,只是微微眯起了眼睛,眼神里带着一丝探究和……玩味。
“生哥,这……”旁边一个精瘦的男人凑过来,低声询问。
被称作生哥的男人摆了摆手,阻止了他。他看着阿莲嫂,嘴角勾起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阿婆,走错地方了吧?还是……特意来找我的?”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喧嚣的压迫感。
阿莲嫂握紧了拐杖,指甲几乎要掐进木头里。她迎着那双冰冷的眼睛,一字一顿地,用尽全身力气,清晰地问道:“我找‘陈科长’。”
“陈科长”三个字一出,生哥脸上的那丝玩味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寒冷和审视。他上下打量着阿莲嫂,仿佛要将她从里到外看透。
“哪个陈科长?我不认识。”生哥的声音冷了下来。
“他骗了我一千块钱。”阿莲嫂的声音依旧平静,但那股执拗的恨意,却像实质一样弥漫开来,“那是我的救命钱。”
池子里的其他男人都屏住了呼吸,气氛骤然紧张。他们看看生哥,又看看这个不知死活的老太婆,眼神里充满了幸灾乐祸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生哥缓缓从水池里站了起来,水珠从他肥胖的身体上滚落。他拿起托盘上的毛巾,慢条斯理地擦着身体,眼神却始终没有离开阿莲嫂。
“阿婆,”他走到池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声音里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残忍,“年纪大了,就好好在家等死。有些闲事,不是你能管的。有些地方,也不是你能来的。”
他挥了挥手:“阿强,请这位阿婆出去。‘好好’请。”
那个精瘦的男人阿强立刻应了一声,脸上露出狞笑,朝着阿莲嫂走来。
阿莲嫂知道,她找不到“陈科长”了,至少今天在这里找不到。而她自己,很可能无法安然离开。她看着步步逼近的阿强,又看了一眼那个冷漠的、被称为“生哥”的男人,一股同归于尽的绝望念头涌上心头。
她的手,微微调整了一下握拐杖的姿势,拇指抵在了某个隐蔽的机括上——那是她改装拐杖时,预留的一个小机关,可以让军刺更快地弹出一截。
就在阿强的手即将抓住她胳膊的刹那——
“生哥!不好了!坚仔那扑街带人杀过来了!”一个浑身是血的小弟连滚爬爬地冲了进来,声音凄厉而惊恐。
整个男宾部瞬间大乱!
生哥脸色剧变:“什么?!他妈的,不是说他快死了吗?!”
话音未落,外面已经传来了激烈的打斗声、惨叫声和物品碎裂的声音!声音迅速由远及近,显然战况激烈,而且正在向男宾部推进!
阿强也顾不得阿莲嫂了,立刻护在生哥身前,其他泡澡的男人也惊慌失措地想要找地方躲藏,或者寻找武器。
阿莲嫂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她看到生哥在阿强等人的护卫下,仓皇地想要从另一个出口离开。混乱中,没有人再关注她这个无足轻重的老太婆。
机会!
阿莲嫂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狠厉的光。她不是来送死的,她是来报仇的!即使找不到直接行骗的“陈科长”,这个显然是头目的“生哥”,也绝不能放过!
她借着混乱的人群和弥漫的水汽作为掩护,拄着拐杖,用一种与她年龄和残疾不符的速度,悄无声息地靠近了正在撤退的生哥一行人。
生哥一边骂骂咧咧,一边在手下簇拥下快步疾走,眼看就要走到员工通道的门口。
就在这时,阿莲嫂猛地从侧面冲出,手中的拐杖不再是支撑,而是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带着她全部的重量和恨意,直直地刺向生哥的脖颈!
那不是拐杖的攻击,而是隐藏在拐杖顶端,那骤然弹出的一截冰冷、生锈的三棱军刺的锋芒!
生哥毕竟是在刀口舔血多年的人,危机时刻感到了背后的恶风,下意识地侧身一躲!
“噗嗤!”
军刺没有刺中脖颈,却狠狠地扎进了他的肩膀靠下的位置!生锈的棱刃撕裂肌肉,带来一阵钻心的剧痛!
“啊——!”生哥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不敢置信地回头,看到的是阿莲嫂那双燃烧着复仇火焰的、如同恶鬼般的眼睛。
“你……你他妈……”他痛得语无伦次,眼神里充满了惊骇和暴怒。
阿强等人也反应过来,怒吼着扑向阿莲嫂。
阿莲嫂一击得手,毫不恋战,用力拔出军刺,带出一蓬血花。她转身就想跑,但她的瘸腿限制了她的速度。
眼看阿强的手就要抓住她的后领——
“砰!”一声巨响,员工通道的门被人从外面狠狠撞开!浑身浴血、眼神如同疯魔的坚哥,手持一根断裂的桌腿,如同煞神一般出现在门口!他身后,还跟着几个同样浑身是伤、但杀气腾腾的汉子。
坚哥第一眼就看到了肩膀飙血、脸色惨白的生哥,第二眼,就看到了被围在中间、手持滴血拐杖的阿莲嫂。
他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会在这里看到她,更没料到她会动手,而且……竟然得手了!
“坚仔!你他妈疯了!”生哥捂住伤口,嘶吼道。
坚哥的目光从生哥身上移到阿莲嫂身上,眼神复杂难明,但最终,那复杂化为了更深的狠厉。他咧嘴一笑,露出沾血的牙齿:“生哥,我说过,会来找你算总账的!”
说完,他不再废话,挥舞着桌腿就冲了上来,他身后的人也如同猛虎下山,瞬间与生哥的手下混战在一起!
通道内空间狭小,顿时变成了血腥的修罗场。喊杀声、惨叫声、骨骼碎裂声不绝于耳。
阿莲嫂被挤在角落,看着眼前这血肉横飞的场景,闻着空气中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一阵阵反胃。她紧紧握着那根沾了血的拐杖,身体因为恐惧和后怕而微微颤抖。她只是想讨回一个公道,拿回那一千块钱,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混乱中,她看到坚哥如同不要命般,疯狂地攻击着生哥,虽然身上添了几道新伤,但那股同归于尽的气势,竟然压制住了受伤的生哥和阿强等人。
突然,生哥找到一个空隙,一脚踹在坚哥的肚子上,坚哥闷哼一声倒退几步,撞在墙上。生哥眼中凶光一闪,从后腰摸出一把弹簧刀,啪地弹开,就要扑上去结果坚哥!
阿莲嫂离生哥不远,看到这一幕,几乎是不假思索,她再次举起了手中的拐杖!这一次,她没有刺,而是用尽全身力气,将拐杖横扫过去,目标是生哥握着刀的手腕!
“咔嚓!”一声脆响!
生哥惨叫一声,手腕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弯曲,弹簧刀当啷落地。他怨毒地看向阿莲嫂。
就是这一瞬间的阻滞,给了坚哥喘息之机!他怒吼一声,手中的半截桌腿如同标枪般掷出,狠狠插进了生哥的大腿!
生哥再次惨嚎,重心不稳,摔倒在地。
“生哥!”阿强见状,目眦欲裂,想要救援,却被坚哥的手下死死缠住。
坚哥踉跄着上前,捡起地上的弹簧刀,眼神冰冷地看着在地上挣扎的生哥。
“阿坚……饶……饶命……”生哥脸上终于露出了恐惧。
坚哥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死寂的杀意。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刺耳的警笛声!由远及近,迅速逼近!
“警察来了!快走!”坚哥的一个手下喊道。
坚哥看了一眼地上的生哥,又看了一眼缩在角落、脸色苍白的阿莲嫂,眼中闪过一丝挣扎。最终,他猛地一脚踢在生哥的头上,将他踢晕过去。然后,他快步走到阿莲嫂身边,一把抓住她的胳膊。
“走!”他的声音嘶哑,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阿莲嫂已经懵了,任由坚哥半拖半拽地,跟着他们从员工通道冲了出去,将身后的血腥、警笛和昏迷的生哥,都抛在了那一片混乱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