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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追凶记

共 68 章

一个又病又残疾的老女人,名叫阿莲嫂,被诈骗1000元,因为派出所达不到立案标准,她决定自己行动。阿莲嫂拖着病腿爬上南下的绿皮火车时,全村人都以为她去找亲戚借钱。没人知道,她怀里揣着丈夫的遗物——一把生锈的军刺。三个月后,当诈骗团伙头目在洗浴中心被一根导盲杖抵住喉咙时,他惊恐地发现:这个又瞎又瘸的老太婆,竟是他当年在战场上放过一马的敌军女医护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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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孤旅淬刃

第二天,阿莲嫂是被腿疼醒的。潮湿的环境和连日的奔波,让她的老寒腿变本加厉地抗议。她蜷缩在冰冷的床上,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又吞下两片止痛药。

当务之急,是活下去,并找到线索。三十块钱一天的住宿费,她撑不了几天。

她拄着拐杖,走出那家阴暗的招待所,重新汇入南都市清晨的人流。与昨夜的迷茫不同,白天的城市展现出它繁忙而具象的一面。早餐摊点冒着热气,上班族行色匆匆,清洁工挥舞着扫帚。

她漫无目的地走着,眼睛警惕地观察着周围。她不知道那个“陈科长”在哪里,甚至不知道他是否真的存在。她唯一的线索,就是那个诈骗电话的号码,以及“公安局”、“安全账户”这些关键词。她像一个最原始的侦探,试图从这座庞大城市的肌理中,嗅出那一丝微弱的气味。

她走到一个相对老旧的街区,这里似乎聚集着许多外来务工人员。路边有招零工的,搬货、发传单之类的。她看着那些需要体力的活计,摸了摸自己的瘸腿,黯然低头走开。

在一个菜市场门口,她看到几个和她年纪相仿的老太在捡拾菜贩丢弃的烂菜叶。她犹豫了一下,没有加入。她的自尊,或者说,那点残存的、属于“军属”的倔强,让她暂时无法接受这样的方式。

临近中午,她又饿又累,在一个公交站台坐下休息。站台广告牌上,贴满了各种小广告,其中不乏“无抵押贷款”、“信用卡套现”之类的内容。她的目光扫过那些花花绿绿的纸片,忽然,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引起了她的注意。

那是一张打印纸,上面写着“专业法律咨询,代办各类事务,解决疑难杂症”,下面留了一个手机号码。字体很小,混在一堆广告里很不显眼。

“法律咨询……”阿莲嫂心里一动。骗子是利用“公安局”的名义,那这个搞“法律”的,会不会知道点什么?哪怕是一点旁门左道的消息?

这个念头毫无根据,甚至危险。但对她而言,任何一丝可能,都值得尝试。她记下了那个号码。

她需要一部电话。自己的老年手机在离家不久后就因为欠费停机了。她看到路边有一个报刊亭,兼营公用电话。她走过去,怯生生地问了价格,然后掏出几枚硬币。

拨通那个号码,响了很久才有人接起,是一个带着浓重本地口音、听起来有些不耐烦的男声:“边个啊?(谁啊?)”

阿莲嫂紧张地握着听筒,用生硬的普通话结结巴巴地说:“我……我想咨询点事。”

“咩事啊?(什么事啊?)”对方语气依旧不善。

“我……我被骗了钱。电话诈骗。”阿莲嫂努力组织着语言,“他们说他们是公安局的……”

“阿婆,这种事你去派出所啊,打我电话做咩?”对方似乎觉得好笑。

“派出所……派出所立不了案。”阿莲嫂的声音带上了哭腔,“我没办法了……我就想知道,怎么能找到那些人……他们电话是南都的区号……”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男人的声音压低了些:“阿婆,你被骗了多少?”

“一……一千块。”阿莲嫂声音更低了,自己也觉得羞于启齿。

“嗤……”对方显然嗤笑了一声,“一千块?算啦阿婆,当破财消灾啦。呢啲人好难揾噶。(这些人很难找的。)”

“不行!”阿莲嫂突然激动起来,声音也提高了一些,“那是我救命的钱!我一定要找到他们!”

或许是她的执拗让对方感到意外,或许是别的什么原因,男人顿了顿,说道:“咁啦(这样吧),你如果真系想揾,我俾个地址你,你去碰下运气。嗰度系个城中村,鱼龙混杂,好多走偏门嘅人都喺嗰度出没。不过讲明先,我唔保证乜嘢,而且嗰度好乱,你一个老人家……”

男人报了一个地址,听起来像是“石硖村”,并叮嘱她别说是他告诉的,然后就匆匆挂了电话。

握着听筒,阿莲嫂的心怦怦直跳。石硖村……这像是一扇通往未知黑暗的大门,男人警告的语气犹在耳边。那里危险,混乱,但可能……有线索。

她没有立刻前往。而是先回到招待所,从帆布包里拿出那把军刺,用布条把它牢牢地绑在了拐杖的内侧。拐杖是空心的金属管,军刺藏进去,从外面看不出异常,只是拐杖握起来更沉了一些。她试了试,解开布条,军刺可以迅速抽出。这个简单的改装,花了她不少力气,完成后,她靠在墙上喘息,但眼神里却多了一丝决绝。

下午,她按照地址,倒了几趟公交车,终于来到了那个叫“石硖村”的地方。这里与南都市中心的繁华判若两个世界。狭窄的巷道纵横交错,两旁是密密麻麻、见缝插针建起的“握手楼”,阳光几乎无法透射下来,空气中弥漫着垃圾、油烟和潮湿的气味。各种肤色、口音的人在这里聚集,穿着暴露的女子站在发廊门口,光着膀子的男人在路边打牌,眼神警惕地打量着每一个陌生人。

阿莲嫂的出现,在这里显得格外扎眼。她那身过时的、洗得发白的衣服,佝偻的身形,以及那根磨得光滑的木拐杖(他们看不到里面的军刺),都与这里躁动、混乱的氛围格格不入。不少不怀好意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像刀子一样刮过。

她感到一阵恐惧,手心冰凉,紧紧攥着拐杖。但她没有退缩,一步一步,缓慢而坚定地往巷子深处挪去。她不知道具体要找谁,也不知道该问什么,只是凭着一种本能,观察着,倾听着。

她在一个卖廉价日用品的杂货店门口停下,假装看东西,耳朵却竖起来听着旁边几个年轻人的闲聊。他们说着她听不懂的黑话,夹杂着脏字。

她又挪到一个棋牌室外面,里面烟雾缭绕,人声鼎沸。

一天下来,毫无收获。反而因为她的怪异举止,引起了某些人的注意。当她拖着疲惫的身躯,准备离开石硖村时,两个流里流气的青年拦住了她的去路。

“阿婆,睇你行嚟行去一日啦,揾咩啊?(阿婆,看你走来走去一天了,找什么啊?)”一个黄毛青年叼着烟,吊儿郎当地问。

阿莲嫂心里一紧,抱紧了帆布包,低下头想绕过去。

另一个胳膊上有纹身的青年挡住她,伸手就去扯她的包:“睇下你有咩好嘢!(看看你有什么好东西!)”

“放手!”阿莲嫂尖叫一声,下意识地挥动了拐杖。

拐杖砸在纹身青年小腿上,力道不重,却彻底激怒了他。“死老嘢!敢打我?”他骂骂咧咧地一把夺过她的拐杖,狠狠扔在地上,随即用力将她一推。

阿莲嫂站立不稳,一声惊呼向后倒去,重重跌在污秽的地面上。那条瘸腿传来钻心的疼痛,眼前顿时一阵发黑。帆布包脱手滚落,里面零零散散的东西撒了一地——几件洗得发白的旧衣、那包用黄纸裹着的中药、两个干瘪发硬的馒头,还有那张她与丈夫唯一的合影。

两个青年看着她狼狈不堪的模样,爆发出一阵刺耳的哄笑。黄毛随手捡起那根拐杖,掂了掂,露出诧异的神色:“乜咁重噶?”他疑惑地打量着这根看似普通的木杖。

阿莲嫂匍匐在地,死死盯着近在咫尺却被夺走的拐杖——那里藏着她的“武器”。绝望与愤怒如潮水般涌来,淹没了疼痛。她咬紧牙关,用尽力气向前爬去,粗糙的地面磨破了她的手肘。

就在这时,一个低沉的声音从巷口传来:“做咩啊?欺负个老人家?”

两人回头,看见一个穿着褪色夹克、面色阴沉的中年男人站在那里。他身形不算魁梧,但眼神冷得像冰,手里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个Zippo打火机,开盖的清脆声响在寂静的巷道里格外清晰。

黄毛显然认得来人,气势顿时矮了半截,讪讪道:“唔系啊,坚哥,个老嘢古古怪怪……”

被称作坚哥的男人没有理会,径直走上前来。他弯腰拾起拐杖,目光扫过散落一地的物品,最后停留在那张泛黄的合影上,凝视良久。随后,他将拐杖递还给刚刚挣扎着坐起来的阿莲嫂。

“阿婆,呢度唔系你该来嘅地方,快啲走啦。”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听不出喜怒,却也没有欺凌的意味。

阿莲嫂紧紧抱住失而复得的拐杖,惊魂未定地注视着这个神秘的男人。

两个青年悻悻离去,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巷道深处。

坚哥最后看了阿莲嫂一眼,什么也没说,就转身隐入了街角的阴影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阿莲嫂独自坐在冰冷的地上,大口喘着气,过了许久才慢慢平复。她默默地将散落的东西一件件拾回帆布包,动作缓慢而郑重。当指尖触碰到那张合影时,她停顿了片刻,轻轻拭去相框上的污渍。最后,她握紧那根藏着军刺的拐杖,支撑着颤抖的身体站起来。腿上的疼痛更剧烈了,心里的寒意也更重了。可这场屈辱的遭遇,却像一场淬火,不仅没有浇灭她心中复仇的火焰,反而将它锻造得更加炽烈、更加坚硬。

她望向坚哥消失的方向,又环顾这个如迷宫般危险的石硖村。湿冷的墙壁渗出霉味,远处传来模糊的犬吠。这里的每条巷道都暗藏杀机,每个人影都可能带来威胁。她比任何时候都更清楚地意识到,这条路远比想象中更加艰难险恶。

但她知道,自己早已没有退路。那场夺走她所有积蓄的诈骗,不仅榨干了她的家,也吸干了她对这个世界的最后一丝软弱。

她却没有意识到现在的自己,似乎不仅仅只是为那骗走的1000元钱,而是心中潜意识里的某种力量,促使她站立起来。这种力量,也许很伟大,可是她自己却忽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