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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追凶记

共 68 章

一个又病又残疾的老女人,名叫阿莲嫂,被诈骗1000元,因为派出所达不到立案标准,她决定自己行动。阿莲嫂拖着病腿爬上南下的绿皮火车时,全村人都以为她去找亲戚借钱。没人知道,她怀里揣着丈夫的遗物——一把生锈的军刺。三个月后,当诈骗团伙头目在洗浴中心被一根导盲杖抵住喉咙时,他惊恐地发现:这个又瞎又瘸的老太婆,竟是他当年在战场上放过一马的敌军女医护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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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独狼的足迹

寒冷紧紧包裹着她的身躯,湿气深深渗进她的骨髓。剧痛持续啃咬着她的意识。阿莲嫂在灌木丛深处昏迷了很久,最终被凌晨的寒露冻醒。每一次呼吸都拉扯着她全身的伤痛,尤其是腹部被踢中的位置,只要她稍稍一动,尖锐的疼痛就传遍她的四肢。她的腿伤肿得厉害,几乎失去了所有知觉。

她艰难地移动自己的手臂,仔细检查自己的身体。那件旧棉袄被刮得破破烂烂,露出的皮肤上布满了擦伤和淤青。值得庆幸的是,子弹没有贯穿她的身体,骨头虽然剧痛,却没有明显断裂的迹象。但她清楚知道,自己的内伤其实不轻。

她伸手摸了摸怀中,那柄军刺还在。冰冷的触感让她保持着最后一丝清醒。她明白自己必须离开这里,天色即将放亮,那些追兵随时可能从陡坡上下来搜索。

她仔细观察四周,发现自己置身于一片更加茂密的山林。高大的树木遮天蔽日,蕨类植物四处丛生。那道陡坡在上方形成了一道屏障,虽然暂时隔开了追兵,但也断绝了她原路返回的希望。

她知道自己只能向前。

她折下一根粗壮的树枝,勉强代替之前断掉的木棍作为支撑。每迈出一步,她都感觉像踩在刀尖上,需要耗费巨大的力气和意志。高烧因为这番折腾而再度袭来,让她头晕目眩,视线模糊。

她不知道自己该往哪里去,只是本能地朝着与坡顶相反的方向,向着山林深处艰难前行。她脑海中只有一个模糊的念头:远离他们,活下去。

不知走了多久,天色微明,林间升腾起白色的雾气,更添了几分阴冷和迷茫。饥饿、干渴、伤痛、高烧……所有这些痛苦一起袭来。她感觉自己的生命力正在一点点流逝。

就在她几乎要再次瘫倒在地时,一阵细微的流水声传入她的耳中。

水!

这个发现让她的精神一振。她循着声音,拄着树枝,踉跄着向前挪动。穿过一片密林后,一条清澈的小溪出现在她的眼前。

她扑到溪边,不顾一切地捧起冰冷的溪水,大口大口地喝着。甘冽的泉水暂时缓解了她喉咙的干渴和身体的燥热。她撕下衣襟,蘸水小心擦拭脸上和手臂上的伤口,冰凉的触感让火辣辣的疼痛稍微减轻。

喝足了水,疲惫感却如潮水般涌来。她靠坐在溪边一棵老树下,望着潺潺流水,意识渐渐模糊。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四十五岁那年,她的男人走了。矿难夺走了他的生命,连最后一面都没能见到。她只带回一个骨灰盒和一笔微薄的抚恤金。她抱着那个盒子,哭了三天三夜,感觉整个天都塌了。两个半大的儿子站在旁边,不知所措地看着她……

大儿子二十五岁那年,开货车为生,模样像极了他爹。那天出门前还笑着说:“妈,这趟跑完,给您换个大彩电。”结果等来的,是交警冰冷的电话和医院里盖着白布的、支离破碎的身体……她的心,跟着那辆撞毁的货车,也碎了一次……

小儿子孝顺,知道哥哥没了,妈妈心里苦,选择留在村里种田陪她。可老天爷就是不放过她。一场急病来势汹汹,镇上的医生都摇头说没见过。她眼睁睁看着小儿子在她怀里咽了气,身体烧得滚烫……连根都没给她留下。那一刻,她真的不想活了。每天对着空荡荡的屋子,守着那一亩三分田,战争时留下的旧伤折磨得她夜不能寐。她心想,死了算了,一了百了……

可偏偏,连死都好像成了一种奢侈。她还得活着,必须像野草一样,在干涸的石缝间挣扎着活下去。直到那个油嘴滑舌的男人出现,他说话好听,笑得殷勤,说什么“高回报投资”,稳赚不赔。她信了——不是信他,是信这世上总该还有点希望。于是那一千块钱,卖掉最后一批稻谷换来的薄薄一沓,就那样交了出去。那不只是钱,是她接下来半年的口粮,是她活下去的最后一点指望,更是两个早逝儿子留在这世上,她唯一能触摸、能握紧的痕迹……钱被骗走那一刻,她觉得不是口袋空了,是魂,被人生生抽走了。

派出所里,灯光白得发冷。年轻的民警语气无奈:“阿婆,我们理解您的心情,可金额太小,立不了案……”她望着那身制服,恍惚间像是看见了多年前丈夫穿着军装的样子,挺拔如山,可这一次,山没有回应。她终于懂了,有些黑夜,注定只能一个人穿过;有些债,老天不帮你还,只能自己一笔一笔,亲手讨回来。

“啊……”

一声压抑的呻吟从她喉咙深处溢出,那不是身体的痛,是记忆如虫蚁般啃噬心脏的痛。她蜷在老树下,身体因高烧和往事的侵袭而瑟瑟发抖,像一片被风撕扯的枯叶。眼泪早已在无数个长夜里流干,只剩下干涩发烫的眼眶,和满腔烧也烧不尽的悲愤。

为什么?为什么老天偏要对一个孤老婆子这样不公?

她颤抖的手指紧紧攥住怀里的军刺,锈迹硌进她的掌心,那一点锐利的痛,反而让她觉得清醒,觉得真实。

不,她还不能倒下。那个骗子还没找到,“黑鸟”的人还在身后紧追不舍。她不能就这么无声无息地倒在这异国他乡的荒山野岭,像一粒被风吹散的尘埃。

她挣扎着起身,再次掬水喝了几口,又摘了几片认识的、可以消炎止血的草药叶子,嚼碎了敷在几处较深的伤口上。然后,她沿着溪流向下游走去。通常,沿着水流,更容易找到人烟,或者出路。

她的速度慢得可怜,几乎是挪动。但求生的意志支撑着她,每一步,都在泥泞的地面上留下一个深深浅浅、带着血痕的足迹,孤独而倔强,如同荒原上受伤的独狼。

中午时分,她在溪边发现了一丛野生的浆果,红得发紫,虽然酸涩,但总算能勉强果腹。阳光穿过层层叠叠的树叶,在林间投下斑驳的光影,稍稍驱散了弥漫的寒气和雾气。她找到一处被阳光晒得暖烘烘的干燥地方,小心翼翼地坐下,检查腿上的伤势。肿胀似乎没有继续恶化,但紫红色的瘀血依旧触目惊心,轻轻一碰就疼得她倒抽冷气。

就在她准备起身继续赶路时,她的耳朵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些不寻常的声响。不是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不是溪水潺潺的流淌声,也不是小动物在灌木丛中穿梭的窸窣声。是……人说话的声音?还有……金属敲击的清脆响声?

声音很微弱,似有若无,似乎来自溪流下游不远的地方。

阿莲嫂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是那些追兵?还是……在这深山老林里的其他人?

她立刻警觉起来,屏住呼吸,像一只受惊的鹿,借助茂密的树木和灌木丛作掩护,蹑手蹑脚地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摸去。

越靠近,声音就越发清晰。是几个男人的说话声,说的是一种她完全听不懂的方言,语调粗犷而急促。其间夹杂着“叮叮当当”的敲打声,以及水流被剧烈搅动的声音。

她潜伏到一片茂密的灌木丛后,轻轻拨开眼前的枝叶,小心翼翼地向外望去。

只见溪流在此处变得平缓,汇集成一个不大的水潭。水潭边,竟然搭着一个十分简陋的工棚,歪歪斜斜的,像是临时搭建的。几个皮肤黝黑、穿着破旧的男人,正站在齐膝的水里,用简陋的铁盘和筛子在水潭边淘洗着什么。他们身边散乱地放着几个箩筐,里面隐约可见一些闪烁着微光的沙石。

是……传说中的淘金客?还是……在进行非法采矿的人?

阿莲嫂心中猛然一沉,一股寒意从她的脊背窜起。在这种荒僻之地出没的人,绝非善类。无论是走私者、盗矿匪,还是其他亡命之徒,一旦被他们发现,后果都不堪设想。这荒山野岭,是法律之光难以照进的角落,秩序如同稀薄的雾气般一触即散,唯有力量与残忍,才是生存的通行证。她这样一个孤身老妇,身上还带着伤,若落入这群人手中,下场恐怕比落入狼群更加凄惨。

她屏住呼吸,正欲悄然后退,逃离这是非之地,她的目光却不经意间扫过工棚旁那堆杂乱的物品,随即猛地凝固——就在几件沾满油污和泥浆的衣物之间,一件深色外套的臂膀处,赫然印着一个模糊却令她血液瞬间冻结的图案!

那是一只展翅的、线条简练而锐利的黑色飞鸟。

“黑鸟”的人?!他们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是偶然落脚,还是说……这个看似简陋的工棚,根本就是“黑鸟”那张庞大而隐秘的网络中的一个据点?是了,她猛然醒悟,这种三不管地带的非法矿业,利润丰厚,风险极高,正是“黑鸟”这类势力最热衷涉足的灰色领域!他们如同嗅到腐肉气息的秃鹫,盘旋在秩序的边缘地带,贪婪地啄食着每一分不义之财。自己竟然在慌乱之中,不偏不倚地闯到了他们的巢穴附近!

一阵彻骨的恐惧瞬间攫住了她,比伤口的疼痛更加尖锐。这真是刚出狼窝,又入虎穴!绝望如同冰冷湿滑的藤蔓,一圈圈缠绕上她的心脏,越收越紧。她几乎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狂跳的声音,只能凭借意志力强迫自己冷静,一点一点地向后挪动身体。每一个动作都极尽轻缓,每一次呼吸都压到最浅,生怕任何一丝微小的声响,都会惊动那些在水潭边劳作的、如同人形凶兽般的家伙。

然而,命运似乎执意要与她作对。就在她试图转移重心时,她手中借力支撑的树枝,不慎压断了下方一根早已枯朽的枝条。

“咔嚓——!”

清脆而突兀的断裂声,在相对寂静的林间骤然响起,如同投入死水中的石子,激荡起不祥的涟漪。

水潭边,那几个原本埋头劳作的男人动作同时一顿。所有的交谈声、敲打声戛然而止。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随即,几道警惕而充满戾气的目光,如同发现了猎物的猛兽,齐刷刷地射向了阿莲嫂藏身的那片仍在微微颤动的灌木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