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毒蛇的反噬
白所成的亲自过问,像一块巨石投入本就暗流汹涌的池塘,在白家内部激起了更大的波澜。这波澜不只是水花四溅,更是搅动了沉积多年的淤泥,让一些被刻意掩埋的东西,重新暴露在权力的探照灯下。
白应苍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父亲那双看似平静却洞察一切的眼睛,让他如芒在背,仿佛自己那些隐秘的算计和不堪的欲望,都在那目光下无所遁形。他知道,父亲最厌恶的就是内部不稳和无谓的争斗,尤其是因此引来了不必要的关注,动摇白家看似稳固的根基。阿莲嫂这个老废物,不仅没死成,反而成了扎在他肉里的一根刺,随着时间推移,这根刺仿佛在往更深处钻,甚至可能化脓、感染,最终动摇他在父亲心中苦心经营的地位。
“刀疤”死了,几个辛苦经营、虽小却关键的收入据点被白应能借机端掉,损失不小。更让他恼火的是,园区里开始流传一些风言风语,说他白应苍管理无能,手下尽是些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蠢货,连个瞎眼老太婆都处理不好,反而被白应能抓住了把柄,成了对方在父亲面前表现的垫脚石。这些声音细微却顽固,像霉菌一样在阴暗处滋生。
“查!给我查清楚!”在自己的办公室里,白应苍对着几名噤若寒蝉的心腹手下咆哮,脸色铁青,“那个老东西到底什么来路?‘金沙’那边是谁介绍她过来的?还有,我二哥那边,最近有什么动静?他往我这塞了多少钉子?!我要知道每一颗钉子的位置!”他胸腔剧烈起伏,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愈发怀疑阿莲嫂是白应能精心安排的一步棋,目的就是搞垮他。否则,一个半死不活、来历不明的老太婆,怎么可能有如此能耐,掀起这般风浪?
“少爷,‘金沙’那边线索断了,介绍人好像……好像前阵子出意外死了。”一
手下小心翼翼地汇报,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死了?”白应苍眼中寒光一闪,像淬了冰的刀锋,“这么巧?”这巧合太过刻意,反而印证了他的某些猜想——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抹去痕迹。
“至于能少爷那边……我们盯得很紧,但他手下的人最近很安分,没什么异常调动。倒是……倒是老爷那边,好像加派了人手看守那个老太婆,我们的人很难靠近。”
白应苍烦躁地挥手让手下退下。父亲插手,事情就变得更复杂了。他不能明目张胆地去动那个老东西,那等于直接挑战父亲的权威。但就这么忍下这口恶气,眼睁睁看着机会流失,他绝不甘心!一种有力无处使的憋闷感扼住了他的喉咙。
就在这时,他的私人手机响了。是一个加密号码。白应苍皱了皱眉,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情绪,接通。
“苍哥,是我。”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低沉而熟悉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像是长途跋涉后终于找到了信号。
是阿泰。他安插在白应能势力边缘的一颗重要棋子,一颗埋得很深、轻易不会动用的暗子,已经很久没有主动联系他了。
“说。”白应苍言简意赅,心却提了起来。
“关于那个老太婆……我查到一点有意思的东西。”阿泰的声音压得更低,仿佛怕被空气听了去,“她可能……不是二哥的人。”
“嗯?”白应苍猛地坐直了身体,肌肉瞬间绷紧,“什么意思?”不是白应能的人?那她是谁的人?或者说,她代表谁?
“我动用了一些老关系,绕了几个圈子,查了她入境后的轨迹。她最初出现不是在‘金沙’,而是在更北边、靠近边境的一个混乱小镇。她接触过几个人,都是些底层的蛇头和小混混,但其中有一个……曾经在‘退伍军人协会’挂过名。”
“退伍军人协会?”白应苍眉头紧锁。那是一个由当年缅共时期以及后来各种地方武装退伍人员组成的松散组织,成分复杂,三教九流都有,但其中不乏心狠手辣、敢玩命的角色。难道这老东西和那些刀头舔血的亡命徒有关系?
“对。而且,据那个蛇头回忆,这老太婆当时打听的不是工作,而是……而是关于一个叫‘阮文雄’的人的下落。问得很急,很执着。”
“阮文雄?”白应苍觉得这个名字有点耳熟,似乎在某个尘封的档案角落里见过,但一时想不起具体关联。
“是越南名字。我顺着这条线往下查,发现……”阿泰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每一个字都显得千斤重,“发现这个阮文雄,很可能就是……就是‘老爷子’当年在那边(指缅共时期或与某些势力合作期间)时,短暂使用过的化名之一。”
轰隆!
仿佛一道惊雷在白应苍脑海中炸开,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连带着胸腔也一阵发闷。老爷子……父亲白所成?!这老东西竟是冲着父亲来的?!几十年前的化名、一个来自越南的瞎眼老太婆……这些碎片在他脑中疯狂碰撞,拼凑出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可能。他几乎能听见命运齿轮重新咬合的声响——那背后隐藏的故事,让白应苍瞬间汗毛倒竖,冷汗无声地浸湿了后背。
巨大的震惊如潮水般退去,留下的是更深的恐惧,以及一丝扭曲的、难以抑制的兴奋。如果这老东西的目标是父亲,那整件事的性质就完全不同了!白应能那个蠢货,还自以为抓到了我的把柄,在那儿沾沾自喜,却不知他亲手庇护的根本不是什么打击我的武器,而是一枚足以炸翻所有人的炸弹!引狼入室的是他,自掘坟墓的也将是他!
但紧接着,更大的疑云如浓雾般笼罩了他。一个又老又残的越南婆子,千里迢迢来找几十年前的旧识?是为了寻仇,讨债,还是……另有所图?父亲知道她的真实身份吗?如果不知道,为何如此重视她的出现?如果知道,又为何留着她,让她活到现在?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根绞索,在他心头越勒越紧。
“这个消息,还有谁知道?”白应苍声音冰冷如铁,杀意如暗流在话语间涌动。
“应该……应该只有我。苍哥,我是直接向你汇报的,没经过任何中间环节。”阿泰的声音带着颤抖,却又有一种押上全部身家的决绝,他知道自己正站在悬崖边上,一步错便是万丈深渊。
“很好。”白应苍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如同暗夜中亮起的刀锋,“继续查,动用一切资源,弄清楚她和老爷子到底什么关系,是恩是怨。另外,这件事,烂在肚子里,对任何人都不能提,尤其是我二哥!如果走漏半点风声……”他顿了顿,电话那头的空气仿佛也随之凝固,“后果,你应该清楚。”
挂断电话,白应苍在宽敞却压抑的房间里来回踱步,每一步都像是踏在未爆的地雷上。窗外夜色如墨,室内的灯光将他扭曲的身影投映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仿佛另一个自我正伺机而动。他感觉自己的指尖已经触到了那个尘封已久的潘多拉魔盒——一个关乎家族根基、关乎父亲白所成隐秘过往的巨大秘密。这不再只是权谋游戏的一环,而是命运递来的一把双刃剑。
父亲那段不为人知的历史,就像一片布满诡雷的禁区,步步杀机。而阿莲嫂——这个突然浮现的名字,或许就是那张残缺不全却至关重要的“布雷图”。危机中往往蛰伏着转机,白应苍敏锐地嗅到了其中的机遇。这不仅是压倒二哥白应能的关键,更可能是他第一次触碰到能够制衡父亲力量的杠杆。一个疯狂而诱人的念头在他心中炸开:如果能够掌控这个秘密,如果能在父亲面前揭穿白应能私下庇护“危险知情者”的行径,甚至……如果能将那个知晓往事的老太婆牢牢握在手中,那么他在家族中的地位将再也无人能够撼动。
想到这里,一股混杂着恐惧与兴奋的战栗掠过脊背。他不能再等待,不能再犹豫。必须在更多人察觉之前,在父亲彻底抹除所有痕迹之前,主动出击,将这个危险的“炸弹”牢牢控制在自己手中——或者,在万不得已时,让它和所有秘密一同湮灭。
他按下内部通讯键,声音冷静得可怕。很快,那名最信任的、手上早已沾染过鲜血的贴身保镖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如同一道没有温度的阴影。白应苍注视着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中捞出:“去准备一下,找最可靠的人,制定周密计划。找机会,‘请’阿莲嫂到我们这边来。”他顿了顿,眼中寒光乍现,如同毒蛇吐信,“记住,要活的,而且要绝对保密,不能让我父亲和二哥的人察觉。如果情况有变,无法带走……”
他没有说完,但杀气已弥漫开来。保镖心领神会,沉默地点头。
白应苍缓缓转身,望向窗外沉沉的黑夜,脸上浮现出一抹毒蛇般的冷笑。先前所有的烦躁与压抑顷刻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猎手终于锁定猎物时的残忍期待。白应能,你想玩?我就陪你玩把大的!看看到最后,是谁吃掉谁,是谁能站在权力的顶峰,笑到最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