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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追凶记

共 68 章

一个又病又残疾的老女人,名叫阿莲嫂,被诈骗1000元,因为派出所达不到立案标准,她决定自己行动。阿莲嫂拖着病腿爬上南下的绿皮火车时,全村人都以为她去找亲戚借钱。没人知道,她怀里揣着丈夫的遗物——一把生锈的军刺。三个月后,当诈骗团伙头目在洗浴中心被一根导盲杖抵住喉咙时,他惊恐地发现:这个又瞎又瘸的老太婆,竟是他当年在战场上放过一马的敌军女医护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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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孤注一掷

接下来的几天,阿莲嫂像一只执拗的幽灵,游荡在石硖村及其周边区域。她不再像第一天那样漫无目的,而是开始有意识地观察、记忆。她记住了那几个拦路青年经常出没的棋牌室位置,记住了坚哥出现的那条巷道,也记住了村里几家看起来比较可疑的、总是拉着帘子的出租屋。

她改变了策略。不再试图去打探,而是选择“蹲守”。她找到一个相对隐蔽,又能观察到村口主要通道的垃圾堆后面,每天大部分时间就蜷缩在那里,眼睛像老旧的监控探头,死死盯着来往的人流。饿了,就啃一口干馒头;渴了,就去附近的公厕接点自来水。晚上,则回到那家三十块一天的招待所。

她知道这很笨,效率极低,如同大海捞针。但她别无他法。她一个又老又瘸、言语不通的外乡人,在这龙蛇混杂之地,任何主动的探询都可能引来灭顶之灾。守株待兔,是她能想到的、唯一可能奏效的方式。她在赌,赌那个骗她的人,或者和他有关联的人,会在这里出现。那个法律咨询电话给她的地址,是她唯一的希望。

身体的负担越来越重。南都市湿热的气候让她这个北方老人极不适应,身上的衣服总是黏糊糊的。腿疼发作得越来越频繁,止痛片很快告罄,她只能硬扛。营养不良和睡眠不足,让她迅速消瘦下去,眼眶深陷,颧骨凸出,看起来更像一个来自地府的怨灵。

期间,她又遇到过那个叫“坚哥”的男人一次。他从小巷深处的一家无牌诊所出来,手臂上缠着新鲜的绷带,似乎受了伤。他看到蜷缩在垃圾堆旁的阿莲嫂,脚步顿了顿,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但什么也没说,径直离开了。

阿莲嫂也看到了他手臂上的伤,以及他脸上那一闪而过的、与这个混乱环境格格不入的阴沉和疲惫。她心里模糊地觉得,这个男人,或许和那些纯粹的地痞流氓不太一样。但这点模糊的印象,很快被更强烈的执念覆盖。

第五天下午,变故发生了。

当时,阿莲嫂正强打着精神,盯着村口。突然,一阵激烈的喧哗和打斗声从巷子里传来,伴随着女人的尖叫和男人的怒吼。紧接着,几个人影从巷子里仓皇冲出,后面有另外几个人手持棍棒、砍刀在追赶。

跑在最前面的,赫然就是那个“坚哥”!他脸色苍白,捂着似乎还在渗血的腹部,脚步踉跄。追兵眼看就要赶上。

村口顿时一片大乱,行人纷纷避让,小贩赶紧收摊。

阿莲嫂的心脏猛地收缩。她看到坚哥在奔跑中,目光扫过周围,似乎想寻找掩护或者出路。他的视线与缩在垃圾堆后的阿莲嫂短暂交汇了一瞬。那眼神里,有绝望,有一丝请求,或许还有别的什么。

电光火石之间,阿莲嫂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和决断。她猛地将自己面前的几个废弃纸箱和破烂家具推倒,制造了一片障碍和混乱,正好稍稍阻挡了一下追兵最前面的两个人。

就这短暂的阻滞,给了坚哥一丝喘息之机。他趁机拐进了另一条更狭窄的岔路。

追兵骂骂咧咧地踢开障碍物,继续追赶。

混乱中,没有人注意到那个制造了这点小麻烦的、又老又瘸的太婆。

阿莲嫂靠在肮脏的墙壁上,心脏狂跳,几乎要冲破胸膛。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或许是因为坚哥上次帮她解了围?或许是因为他眼神里那点不一样的东西?又或许,只是她内心深处,对这片无法无天的混乱之地,一种本能的、微弱的反抗?

她不敢久留,趁着混乱,拄着拐杖,迅速离开了石硖村。

当天晚上,阿莲嫂躺在招待所冰冷的床上,辗转难眠。白天的情景历历在目。坚哥受伤逃亡的样子,那些追兵凶狠的眼神……这个世界,远比她想象的更加黑暗和血腥。她一个孤老婆子,真的能在这片泥潭里,找到那个骗了她一千块的骗子吗?就算找到了,又能怎样?

绝望再次如同潮水般涌来。她伸手到枕头下,握住那用布包裹的军刺柄。冰冷的触感传来,却似乎无法再给她带来之前那样的力量。

就在她心灰意冷,几乎要放弃的时候,深夜,招待所房间的门,被极轻地、有规律地敲响了。

叩,叩叩。

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阿莲嫂瞬间绷紧了身体,恐惧攫住了她。是谁?招待所老板?警察?还是……白天的追兵找上门了?

她屏住呼吸,不敢出声。

门外的人等了一会儿,又用同样的节奏敲了一次。然后,一个压得极低的声音传来:“阿婆,系我。”

是坚哥的声音!

阿莲嫂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犹豫着,紧紧攥住了拐杖——现在是她唯一的武器。

“我冇恶意。”门外的声音带着一丝虚弱和疲惫,“今日……多谢。”

阿莲嫂挣扎着下床,蹑手蹑脚地走到门后,透过猫眼向外看。楼道光线昏暗,只见坚哥靠在对面的墙上,脸色在阴影中显得更加苍白,一只手紧紧按着腹部。

挣扎了片刻,阿莲嫂最终还是慢慢地、小心翼翼地打开了门锁,拉开了一条缝。

坚哥闪身进来,迅速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喘息。他确实伤得不轻,血腥味混杂着汗味弥漫在狭小的房间里。

“你……”阿莲嫂紧张地看着他,手里还握着拐杖。

坚哥的目光扫过她紧握拐杖的手,又落在她布满皱纹、写满警惕和疲惫的脸上。他扯了扯嘴角,似乎想笑,却没笑出来。

“阿婆,你系唔系喺度揾紧一个人?”他喘息稍定,低声问道,目光锐利地看着她。

阿莲嫂浑身一震,浑浊的眼睛里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

“你……你点知?(你……你怎么知道?)”

“我见过你张相。”坚哥指了指她放在床头、那张与丈夫的合影,“你唔似呢度嘅人。你眼神唔同,好似有乜嘢撑住你。(你不像这里的人。你眼神不同,好像有什么东西撑住你。)”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而且,我听到一啲风声……有个‘陈科长’嘅团伙,最近专呃啲孤寡老人,手法同你讲嘅好似。(而且,我听到一些风声……有个‘陈科长’的团伙,最近专骗那些孤寡老人,手法和你说的很像。)”

阿莲嫂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身体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佢……佢喺边?(他……他在哪里?)”

坚哥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着她,眼神复杂:“阿婆,嗰班人唔系普通嘅骗子,佢哋同本地啲黑势力有勾结,心狠手辣。你一个人,揾到佢哋又能点?(阿婆,那帮人不是普通的骗子,他们和本地的黑势力有勾结,心狠手辣。你一个人,找到他们又能怎样?)”

阿莲嫂没有说话,只是更紧地握住了手中的拐杖,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那双老眼里,没有任何退缩,只有一种近乎疯狂的执拗和恨意。

坚哥看着她这副样子,沉默了片刻,似乎下定了决心。他深吸一口气,压低了声音,几乎耳语般地说道:

“我听日要去一个地方……‘碧海蓝天’洗浴中心。嗰度系佢哋一个窝点,‘陈科长’上面嘅大佬,叫‘生哥’,经常去嗰度……我同佢有点私怨,要去做个了断。(我明天要去一个地方……‘碧海蓝天’洗浴中心。那里是他们一个窝点,‘陈科长’上面的老大,叫‘生哥’,经常去那里……我和他有点私怨,要去做个了断。)”

他顿了顿,看着阿莲嫂,眼神里有一种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悲凉和决绝。

“如果你真系想报仇……或许,系嗰度可以见到你想见嘅人。(如果你真想报仇……或许,在那里可以见到你想见的人。)”

说完,他不等阿莲嫂反应,便艰难地直起身,拉开门,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黑暗的走廊里。

房间里,只剩下阿莲嫂一个人,站在原地,如同泥塑木雕。耳边回响着“碧海蓝天洗浴中心”、“生哥”这几个字眼。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血液奔流的声音冲击着耳膜。

线索,以这样一种意想不到的、充满危险的方式,突然出现在了面前。

她缓缓低头,看着手中这根沉甸甸的拐杖。月光从没有拉严的窗帘缝隙透进来,隐约照出拐杖金属管冰冷的反光。

第二天,黄昏。南都市华灯初上,“碧海蓝天”洗浴中心霓虹闪烁,门口车水马龙,一派奢靡景象。

阿莲嫂换上了她那件最“体面”的深蓝色外套,虽然依旧破旧,但被她用力抚平了褶皱。她花白的头发也仔细梳理过。她拄着那根藏有军刺的拐杖,步履蹒跚,却异常坚定地,踏上了洗浴中心光可鉴人的台阶。

门口穿着制服的迎宾小哥看着她这副模样,愣了一下,上前阻拦:“阿婆,我们这里……”

阿莲嫂抬起浑浊却异常平静的眼睛,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继续往里走。她那副样子,不像来消费,倒像是来自某个遥远世界的索命者。

迎宾被她那眼神看得心里有些发毛,一时竟忘了阻拦。

阿莲嫂走进金碧辉煌的大堂,混合着香薰、浴液和人体气味的热浪扑面而来。她无视周围投来的诧异、鄙夷的目光,径直朝着男宾部的方向,一步一步,缓慢而稳定地挪去。

她的目标很明确——找到那个叫“生哥”的人。

她的手心因为紧握拐杖而渗出汗水,那条瘸腿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但她的脊梁,却挺得笔直。

怀揣着亡夫的军刺,背负着被骗的屈辱和绝望,这个又老又瘸的妇人,孤身一人,闯入了龙潭虎穴。命运的齿轮,在这一刻,发出了沉重而刺耳的摩擦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