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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追凶记

共 68 章

一个又病又残疾的老女人,名叫阿莲嫂,被诈骗1000元,因为派出所达不到立案标准,她决定自己行动。阿莲嫂拖着病腿爬上南下的绿皮火车时,全村人都以为她去找亲戚借钱。没人知道,她怀里揣着丈夫的遗物——一把生锈的军刺。三个月后,当诈骗团伙头目在洗浴中心被一根导盲杖抵住喉咙时,他惊恐地发现:这个又瞎又瘸的老太婆,竟是他当年在战场上放过一马的敌军女医护兵。……

正在阅读 · 第六章 亡魂低语

第六章 亡魂低语

南都市深夜的巷道,阴暗、潮湿,散发着垃圾腐烂的气味。坚哥一行人,搀扶着伤员,挟带着阿莲嫂,如同受伤的野兽,在迷宫般的小巷中仓皇穿行。警笛声在远处呼啸,时近时远,刺激着每个人紧绷的神经。

阿莲嫂的瘸腿几乎无法支撑这样高速的逃亡,她大口喘息着,肺部火辣辣地疼。坚哥的手像铁钳一样箍着她的胳膊,让她无法挣脱,也提供了一丝不至于瘫倒的支撑。

不知跑了多久,直到身后的警笛声彻底消失,众人才在一个废弃的、堆满建筑垃圾的院子里停了下来。所有人都瘫倒在地上,剧烈地喘息着,伤者的呻吟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坚哥松开了阿莲嫂,靠在一堵断墙上,撕下衣服下摆,熟练地给自己腹部还在渗血的伤口进行加压包扎。他的脸色在月光下惨白如纸,汗水和血水混合,顺着下颌线滴落。

阿莲嫂瘫坐在地上,拐杖掉在一旁,沾血的军刺已经缩回,但那股血腥味似乎已经浸透了她的双手,无法散去。她看着眼前这群亡命之徒,看着坚哥身上那股浓得化不开的戾气和绝望,身体止不住地颤抖。她不明白,自己怎么会卷入这样可怕的漩涡。

一个手下给坚哥递过来一支烟,帮他点燃。坚哥深吸一口,烟雾缭绕中,他抬起眼皮,看向阿莲嫂,眼神复杂难辨。

“为什么?”他哑着嗓子问,“为什么帮我?”

阿莲嫂张了张嘴,干裂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发不出声音。为什么?是因为他上次在小巷里那微不足道的解围?是因为他深夜送来那条关键的线索?还是因为……在那一刻,她看到他被围攻,如同看到了孤立无援的自己?

“他……他们骗了我的钱。”最终,她只能重复这个最原始、也最无力的理由。

坚哥嗤笑一声,带着嘲讽,也不知是嘲弄她,还是嘲弄自己。“就为了一千块?你差点把命搭上,老太婆。”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那根不起眼的拐杖上,“还有你那根玩意儿……不简单。”

阿莲嫂沉默地捡起拐杖,紧紧抱在怀里,仿佛那是她唯一的依靠。

“生哥没死,”坚哥吐出一口烟圈,冷冷地说,“但废了他一只手,够他躺几个月了。警察找到他,他也有一堆烂账要算。‘陈科长’……是他手下一个小头目,专门负责电话诈骗,骗的就是你们这种信息闭塞、又有点小积蓄的老人。”

阿莲嫂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重新燃起火焰:“他在哪?”

“不知道。”坚哥回答得很干脆,“生哥出事,他们那种小虾米,要么赶紧跑路,要么就被对头吞掉。南都市,你找不到他了。”

希望如同被针扎破的气球,瞬间干瘪。阿莲嫂眼中的光芒黯淡下去,只剩下无尽的茫然和疲惫。找不到他了?那她这半个月的颠沛流离,刚才的以命相搏,又算什么?

“那你……你为什么……”阿莲嫂看着坚哥,看着他身上的伤,看着他身后那些同样伤痕累累的兄弟。

坚哥沉默了,只是大口地吸着烟。烟雾将他脸上的表情模糊。过了很久,久到一支烟快要燃尽,他才用一种近乎梦呓般的低沉声音开口,仿佛不是在回答她,而是在对自己诉说。

“为什么?为了报仇呗。”他笑了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生哥杀了我大哥,吞了他的地盘,还逼死了我马子……我跟了他三年,像条狗一样,就是为了等今天。”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阿莲嫂能听出那平静下面汹涌的岩浆般的恨意。

“可惜……还是没能亲手宰了他。”他扔掉烟头,用脚狠狠碾灭,仿佛碾灭的是生哥的喉咙。

院子里一片寂静,只有夜风吹动废塑料布的哗啦声,和伤者粗重的呼吸。

阿莲嫂看着这个年轻的男人,他身上的暴戾和绝望,与她这个行将就木的老太婆的执拗和恨意,在这一刻,竟然产生了一种诡异的共鸣。他们都是被这个世界抛弃、践踏,然后挣扎着想要咬回去一口的人。

“你……”阿莲嫂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你以后怎么办?”

“怎么办?”坚哥看了看身边的兄弟,又看了看自己满身的伤,“南都市是待不下去了。警察在找我,生哥的残部也不会放过我。”他的目光投向南方漆黑的夜空,那里是连绵的群山轮廓,“只能往南走了,去边境,或许……去缅甸。”

缅甸。这个词像一颗冰冷的石子,投入阿莲嫂死寂的心湖。

就在这时,坚哥的一个手下,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汉子,处理完自己的伤口,走了过来。他好奇地打量着阿莲嫂,特别是她紧紧抱在怀里的那根拐杖。

“阿婆,”刀疤脸咧了咧嘴,“你刚才那一下,够狠的。生哥那老狐狸,多少年没吃过这种亏了。你那拐杖里……藏了什么东西?看着不像普通玩意儿。”

阿莲嫂抱紧拐杖,没有回答。

刀疤脸也不介意,自顾自地说:“看那制式,有点像……老东西了。我老家以前有个退伍兵,也有个类似的,说是当年从南边带回来的纪念品……”

南边?纪念品?

阿莲嫂的身体猛地一颤!一个尘封了几乎半个世纪、沾满了血与火的记忆碎片,被这句话猛地撬动!

她仿佛又回到了那个热带雨林潮湿闷热、炮火连天的年代。硝烟、消毒水、血腥、伤员痛苦的呻吟……还有那个年轻的、眼神桀骜不驯的敌军士兵!他缴了她的械,看到了她臂章上的红十字,犹豫了一下,最终没有扣动扳机,只是用生硬的中文说了一句:“滚!”然后,他的目光,似乎在她掉落在地上的那根用于在丛林支撑、前端被磨得尖锐的钢制输液架上看了一眼……那根输液架,后来被她带回了国,几经改造,成了现在这根藏有军刺的拐杖!

那个士兵的脸……那个士兵的脸……在记忆的迷雾中,似乎……似乎与眼前这个虚弱、苍白、眼神狠厉的坚哥,有那么一丝模糊的重合?!

不!不可能!怎么会那么巧?!

阿莲嫂的心脏疯狂地跳动起来,血液冲上头顶,让她一阵眩晕。她死死地盯着坚哥的脸,试图从那布满戾气和疲惫的年轻面容上,找到四十多年前那个战场上敌军的影子。

坚哥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皱了皱眉:“阿婆,你看什么?”

阿莲嫂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发不出声音。那个问题,那个关乎着一段被历史尘封、被命运嘲弄的往事的问题,几乎要冲口而出。

但最终,她只是剧烈地咳嗽起来,弯下了腰,将那个几乎让她窒息的秘密,连同无尽的惊骇和荒谬感,一起死死地压回了心底。

她不能说。至少现在不能。

刀疤脸见问不出什么,悻悻地走开了。

坚哥也收回了目光,重新变得冷漠而警惕。“天快亮了,这里不能久留。”他对手下吩咐道,“分开走,老地方集合,准备撤。”

他站起身,看了看依旧蜷缩在地上咳嗽的阿莲嫂,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怜悯,有一丝感激,或许还有一丝因为刚才她那不顾一切助他而产生的、微弱的责任感。

“阿婆,”他蹲下身,声音压低了些,“南都市你不能待了。生哥的人认得你,警察也可能找你。回家去吧。”

回家?阿莲嫂惨然一笑。哪里还有家?那一千块钱,就是她那个破败、冰冷的家的最后一块遮羞布。

她抬起头,看着坚哥,看着这个可能与她有着宿命般关联的年轻男人,看着他们即将前往的、充满未知和危险的南方。

一个疯狂的、不计后果的念头,在她心中破土而出。

“我……”她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异样的坚定,“我跟你们走。”

坚哥愣住了,他身后的手下们也愣住了。

“你说什么?”坚哥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说,我跟你们走。”阿莲嫂重复道,她挣扎着扶着墙站起来,虽然身体摇摇欲坠,但眼神却像淬了火的钢,“你们不是要去缅甸吗?带我一起去。”

“你疯了?!”坚哥愕然,“我们去的是逃命!是刀口舔血!你一个老太婆,又瘸又……你去送死吗?”

“我能帮你们。”阿莲嫂紧紧抱着她的拐杖,那里面藏着她的过去,也可能藏着她的未来,“我会处理伤口,以前……以前学过。你们有人受伤,需要人照顾。”

她顿了顿,迎着坚哥难以置信的目光,缓缓说道:“而且,你们也需要一个不起眼的‘老太婆’做掩护,不是吗?”

坚哥看着眼前这个执拗得可怕的老太婆,一时语塞。他确实需要尽快离开南都市,通往边境的路并不好走,关卡盘查,黑吃黑,有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老太婆做掩护,或许……真的能增加一点成功率?而且,队伍里确实有伤员,急需基本的护理。

但是,带一个这样的累赘?

他还在犹豫。

阿莲嫂上前一步,几乎贴到他面前,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道:“你欠我一条命,后生仔。在洗浴中心,没有我,你已经被生哥捅死了。”

这句话,像一把锤子,敲在了坚哥心上。他看着阿莲嫂那双深不见底、仿佛能看穿他一切的眼睛,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这个老太婆,远比他想象的更不简单。

他沉默了许久,最终,狠狠地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妈的!”他低骂一声,像是认命,又像是做出了一个疯狂的决定,“你想死,我就成全你!”

他转身对同样目瞪口呆的手下吼道:“还愣着干什么!收拾东西,准备出发!这老太婆……跟着我们!”

阿莲嫂默默地站直了身体,将拐杖紧紧握在手中。

南都市的天空,东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新的一天即将开始,而对阿莲嫂而言,一段更加漫长、更加黑暗、通往真正深渊的旅程,才刚刚拉开序幕。

她的追凶之路,阴差阳错地,指向了国境之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