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扬州初雪
从开封到扬州,近千里路程。李玄带着铁牛,昼伏夜行,又用了半月有余。一路走来,他对大明帝国的底层状况有了更深刻的理解。
长江两岸,沃野千里,民风富庶。然而这繁华之下,并非毫无阴影。在一些州县,官府与地主勾结,压榨佃农;赋税沉重,使得底层百姓苦不堪言。更有人趁机发展民间教派,白莲教的口号已经在一些贫瘠的乡镇秘密传播,预示着不祥的火种。
他一路将这些细微的民生观察记在心中。这不是单纯的仇恨,而是对这个摇摇欲坠的帝国,更为复杂的认知。
终于,他们在冬至时节,抵达了扬州。
这座繁华的古城,与京城京郊的荒芜景象形成了鲜明对比。青砖黛瓦,画舫笙歌,锦绣十里。秦淮河畔的夜市人流如织,各色货物琳琅满目。
李玄换上了相对考究的衣衫,虽是粗布,但干净整洁,配上他经过数月跋涉而来的瘦削面容和内敛的气质,让人看起来,更像是个远游的落魄书生。而铁牛则像个忠实的大块头随从,穿着普通的武夫打扮。
他们在扬州最繁华的秦淮河畔找到了一间不甚起眼,却装修古朴的茶楼——“碧落居”。
李玄根据漕帮线索,得知这便是落星阁在扬州城的某个外围联络点。这茶楼表面上只贩卖江南名茶,接待各色茶客,然而其中内有玄机。
当李玄和铁牛步入茶楼时,屋内暖香扑鼻,琴声悠扬。堂中三三两两坐着客人,都在低声交谈,茶香弥漫,一派闲适。
茶楼掌柜是个目光精明的老者,笑呵呵地迎了上来。
“客官,两位里边请!想要品什么茶?”
李玄微微一笑,压低声音,用一种古怪的调子吟了一句:“清露沾朱颜,暗香渡碧落。”
老者神色不变,目光却细微地在李玄手中的那张纸(信物,上面画着若隐若现的星星)上停留了一瞬。
随即他笑容更甚,躬身道:“二位里面请,今日恰有贵客包下了上好的厢房。不如二位在雅座稍待,或可听到些‘趣事’?”
李玄会意,这意味着他们验证了暗号,也知晓他来历不凡。
“雅座便好。”
老者将他们带到一处靠窗的雅座。这里视线很好,能将堂中以及来往客人的面容尽收眼底。李玄端起一杯清茶,细细品味,同时暗中观察周围的一切。
他能感受到,这茶楼中看似普通的茶客,暗中都潜藏着一股力量。他们可能是江湖散人,可能是各地的眼线,甚至可能是隐秘身份的朝廷密探。落星阁的“中立”并非是指它真的不插手,而是它能和所有势力建立联系。
片刻后,雅座旁传来脚步声。
一个清朗温和的声音响起:“想来阁下便是漕帮张爷口中的李公子了?”
李玄抬头,眼前出现一位身着华服的年轻男子,温润如玉,气质儒雅,他手里摇着一把纸扇,姿态说不出的从容。他看上去不过二十岁上下,但那双眼睛里却透露出与年龄不符的洞察。
“正是李玄。不知阁下是?”
“在下墨渊,落星阁扬州分舵的负责人。”年轻男子微笑道。他没有直接询问李玄的来历,显然,漕帮那边已经将李玄的神秘告知了落星阁。
“久仰。”李玄微微颔首。
“李公子能助漕帮脱困,且言语间直指司礼监和镇国公府,墨某甚是好奇。”墨渊拉开椅子,径自坐下,挥手示意小厮上了上好的碧螺春。
李玄也笑了:“墨先生这开场白,直接开门见山啊。”
墨渊不以为意:“落星阁的宗旨是‘不问来路,只谈交易’。公子是漕帮推荐,且带来了我们的信物。这便是最好的‘来路’。只是想来,公子这次所求之事,绝非一般小事吧?”
李玄沉默了片刻,端起茶盏,暖意从瓷杯中传来。
“我希望落星阁能提供有关……天元帝,首辅谢宏图,司礼监曹万福,以及镇国公柳无双的所有秘辛。包括但不限于他们各自的党羽,他们的权势布局,他们在暗中勾结或针对的势力。甚至,更深层次的皇家秘辛。”
李玄语调沉稳,眼神深邃,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寻常事情。
墨渊闻言,手里的纸扇停了下来。他的眼神第一次认真审视李玄。
这些人物,无一不是大明帝国核心的顶尖权臣,触及这些人的情报,便是与整个大明权力的核心作对。
“阁下可知,这价格,怕是会倾家荡产?”墨渊淡淡问道。
“我只求信息,价格我自会想办法。”李玄答得毫不犹豫。
他知道自己的财富尚且不足以支付如此高昂的费用。但他有一件足以换取落星阁帮助的筹码。
“还有,李某要查一个人,名为李宏文。”李玄直言不讳地说出自己父亲的名字,他知道瞒不过落星阁。
墨渊闻言,眉毛微不可察地跳动了一下。果然,这少年,与那桩滔天大案有关。
“此案早已尘埃落定。官府定性为通倭谋反。”墨渊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凉意,“牵扯过深,代价很大。”
“正是因为其定性,才要查。官府,信口雌黄。”李玄唇边勾起一抹自嘲。
“这桩案子……背后牵连太广。”墨渊目光深沉,“当年抄家,手段极狠,消息封锁严密。即便是我落星阁,也花了大力气才查到一些碎片。”
李玄心头一动。能让落星阁称之为“碎片”,说明连他们也难以得到全部真相。这案子,比他想象的还要复杂。
“那便请先生告知碎片。”
墨渊摇了摇头:“在此之前,我想请教李公子,您凭何认为,有能力从我们落星阁得到这些消息?”
他这意思很明确:情报是买卖,不是慈善。漕帮给的信物,固然能让李玄登门,但落星阁不是开善堂的。
“李某知晓一桩足以震动整个江南士林,甚至可能影响京城朝堂的隐秘,以及一桩与海上霸主汪公相关的陈年旧事。”李玄不动声色地说道。
墨渊神色微动。汪公旧事,漕帮在打捞水下物资后已经部分证明李玄的精准。但他现在说的,却是另一回事。
“愿闻其详。”
“扬州沈家。”李玄声音压得更低,但每个字都像锤子,敲击着墨渊的心神。“表面是江南望族,清流世家,与京中几位老臣来往密切。可暗中,他们与那勾结倭寇的海商,王海,私下有染。”
王海,不同于汪直,王海更加凶残和狡诈,被视为纯粹的匪徒,是大明朝廷头号通缉的倭寇。若沈家真的与王海有染,那便是足以让沈家彻底覆灭,甚至牵连江南大批官员的滔天大罪。
墨渊脸上的从容终于彻底消失。他紧紧地盯着李玄,目光如炬:“你如何得知?此乃绝密!王海行踪诡谲,向来与那些儒家大族划清界限!”
“恰巧,在下知道一个旁人不可能知晓的秘密通道。沈家有一个后山园林,内有别院,而此别院之下,据说有一条废弃的暗道,直通扬州外城的一条老巷子,巷子里有一个废弃的药铺。”李玄语气笃定,仿佛亲眼所见。这是他父亲留给他的一本私家日记,其中记载了李家曾经为了某种原因,调查过沈家的可疑之处,并绘制了一份私密地图,详细标记了沈家的秘密通道。日记当时随身带着,被顾沧海在劫法场时塞入了他的怀中,一直未被发现。
墨渊倒吸一口凉气。如果真如这少年所说,那将是一把直刺沈家,甚至江南官场的尖刀。这样的情报,价值甚至高于李玄自己身世。
“沈家曾与先皇亲近,江南许多文官都出自沈门。此言,若是被沈家知晓,你将粉身碎骨!”墨渊压低声音,声音带着一丝震撼和提醒。
“正因如此,李玄才来落星阁。如此情报,除落星阁外,又有何处可以安心交易?”李玄的目光带着几分狡黠,又有几分决绝,“若信息属实,沈家与王海的勾结,足够换取李家当年的案情,以及所有谢、曹、柳三家的情报。”
墨渊的脸上,恢复了那种商业性的笑容。
“如此甚好。阁下请稍候。此桩交易非同小可,我需向阁主汇报。”
他起身,对李玄微微躬身,随即走出厢房,消失在碧落居的深处。
茶楼里又只剩下李玄和铁牛。铁牛全程目瞪口呆,直到墨渊离开,他才悄声问:“少爷……您说的那些……都是真的?”
“自然是真的。”李玄淡然回答,“当年家父为了清查倭患,暗中布置了一些线索,这沈家的底细,也是在那些线索中查到的一些。”
李玄知道,自己这番豪赌,已初步奏效。沈家与王海勾结,这条线索一旦查实,价值无法估量。它既能揭露江南士族的虚伪,也能牵扯到整个大明东南沿海的抗倭布局,更会成为攻击谢宏图和曹万福两大权臣的致命武器——毕竟李家的罪名,就是通倭!
他的心跳微微加快,但表面上依然波澜不惊。他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再次嗅了嗅,茶香氤氲。
屋外,冬天的扬州,开始飘起了今年的第一场雪。雪花纷纷扬扬,带着纯洁和冷酷,落在了秦淮河上,落在了茶楼的琉璃瓦上,也落在了李玄平静却隐藏着巨大风暴的心中。
雪色越是皎洁,他的心,便越是幽深,藏匿着无尽的仇恨和计谋。
等待,是最煎熬也最关键的时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