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故人如刃
方云卿。
这两个字如同千年玄冰，在李玄心中猛地炸开，碎裂成无数尖锐的冰晶，刺入他的四肢百骸。他踉跄着向后退了一步，撞上了身后的桌角，茶盏随之倾倒，热水泅湿了他的衣袖，却无法冷却他脑中翻腾的惊涛骇浪。
铁牛大惊，以为李玄被云霓的某种术法所伤，他本能地拔刀出鞘，魁梧的身躯挡在李玄身前，双眼死死盯着方云卿，如临大敌。
“住手！”李玄抬手，声音是从未有过的嘶哑。他目光死死锁定方云卿，那张曾经让他魂牵梦萦的脸，此刻陌生而又熟悉，清冷又带着一种拒人千里的深不可测。
“你……你是方云卿？！”他终于喊出了口，语气中带着极度的不确定和愤怒，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痛苦。
方云卿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双曾经明媚的眸子，如今却波澜不惊，如同两湾深不见底的古井。她脸上带着一层若有似无的笑意，似是嘲讽，又似是怜悯。
“我就是你眼中，那个在李家蒙难之日，冷漠退婚的方云卿。”她的声音依旧清越，却带着一种残酷的直白，将李玄曾经感受到的锥心背叛，再度摊开，赤裸裸地暴露在血淋淋的现实之下。
“不可能……方家与李家素有婚约，你……”李玄话到一半，便哽住了。他要怎么说？曾经情谊深厚？可事实是，婚约的确是在李家倒台后被解除的，她和方家撇清了关系。
“你退婚了。”他最终只说出这四个字，声音艰涩得像磨碎的砂砾。
“是。方家向李家递交了退婚书。就在李尚书入狱之后，案情未明之前。”方云卿坦然承认，不闪不避，“为了方家数代基业，也为了方家数百口人丁性命。”
她这话无疑是在提醒李玄，当年的形势有多么凶险，也说明方家的无奈。但这又有什么用？伤害已然造成。
李玄冷笑一声，笑声中带着极度的自嘲和不解。“这就是你保全方家的代价？方家得保全，那李家，那万千蒙冤者，他们的命算什么？！”
他的声音压低，愤怒如同潮水，几乎要将他淹没。他不是无法理解方家的选择，他自己如今也在用尽手段求生，但这种赤裸裸的残酷和当年她所谓的“情深意重”，反差巨大。
“李青玄，你可知我当时是如何活下来的？”方云卿没有理会他的指责，反而反问道，她的眼神微微泛红，带着一丝不为人察的痛楚。“方家即便不退婚，又能做什么？与你李家一同赴死吗？那是愚蠢！而非忠烈！”
她不再理会他的震惊，一步步向他走近，清冷的目光灼灼。“你以为，这大明江山，便能容得下那么多清正高义的性命？我若不退婚，我方家将和你李家一起，万劫不复，而那时，世上就真的无人能去揭开那些黑暗，无人能记住你父亲的抱负！”
“那时，我的家族，就将沦为你如今的模样！”她抬起纤细的手，指向李玄此刻的破衣烂衫，那般狼狈落魄。
李玄胸中翻腾着愤怒，然而那句话，却让他怔住了——“无人能记住你父亲的抱负！”
这句话，太过于精准，精准地击中了他内心的某个痛点。这听起来，不像是为自己辩解，反而像是一种预先的解释，亦或，是对方隐藏了更深的痛苦。
“你……你在胡说！”铁牛听得气愤不已，大声斥责，“我家少爷是何等人物！如何会像你这种言不由衷的小人！”
“铁牛！退下！”李玄厉声喝道，他死死盯着方云卿，试图从她的眼中找出更多的线索。
“当真？方云卿，我父亲临死前，为何没有任何讯息透露？若你当真如你所说，心系大明，为何当时坐视李家蒙冤？你那时候在哪里？”李玄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充满了压抑的痛恨。
方云卿微微侧过脸，语气平淡得令人心颤。
“彼时你父兄入狱，司礼监和锦衣卫全面监控京城，所有消息滴水不漏。你以为人人都能像顾沧海一样，恰巧布置好一个枯井密道来救你？”她的语气透着讽刺，却又无比清晰地道出当时的险恶。“彼时，我不在京城。我在江南。那时我已经以落星阁执事的身份，负责部分南方情报，所以我才能得到那些‘碎片’。”
李玄心头一震。她当时的地位，就已经不低了。
“李玄，我比你更早，看到了这大明的深沉和黑暗。这大明江山，在你的眼里是一幅画，在我的眼里，它却是一副绘满了白骨的画卷！”她的语气渐渐激动起来，眼中竟闪烁着晶莹的水光，“它早已腐朽，而你，只看见了表面的繁华。李家的倾覆，就是因为它已经无药可救！”
“正因如此，李玄！”她的目光猛地回到李玄身上，充满了力量和某种燃烧着火焰的坚定，“我比你更早看到了这个真相。也比你更早进入了黑暗。方家退婚，是我父亲在局势失控下的无奈之举。而我，彼时以方云卿之名，已无法再做任何事，唯有将自己从俗世中剥离，融入黑暗，才能寻得一丝机会。才能让方家不至于灭门。才能力所能及，暗中守护，以期日后能为李家……做出补偿。”
补偿？
这个词，让李玄心头百味交集。是补偿方家因退婚而留下的道德污点？还是真的为了他李家？
方云卿转身，她纤手一扬，面前的茶桌上，赫然出现了十余册厚厚的密卷，以及几个沉甸甸的包裹。
“这些，是你所要的谢、曹、柳三家的所有资料。是落星阁多年来积累，最核心的机密。关于他们党羽、势力分布、财富、甚至他们私下不可告人的秘密。”她指着密卷，语气凛然，“那些包裹里，则是你父亲生前与漕帮、与汪公的一些密信的复本，以及李家各地产业如今被各方侵占的明细。足以证明李家‘通倭’，实乃诬陷！更证明，谢、曹、柳三家，都曾将李家之案，作为利益交换！”
“至于皇家秘辛……则不在其中。但我可以将那件沈家案与皇家有关的部分透露给你。”她顿了顿，语气更低了几分，如同一个久居密室的探听者，知晓太多。
“当年先皇弥留之际，曾密令沈家寻找一笔珍贵异宝，此物本是太祖皇帝用来震慑蒙古的秘密武器锻造之法，但后被一位叛徒盗取并藏匿。沈家追查多年无果，却在与倭寇王海的交易中，偶然寻得一些线索。他们与王海的勾结，始于对这批秘宝的共同寻找。而这秘宝的秘密，正与当今天元帝修仙长生有关，甚至涉及到他是否能稳固帝位。”
李玄倒吸一口凉气。他本以为沈家与王海的勾结只为了财富或寻常走私，没想到竟是这种皇室秘辛！这等机密一旦泄露，足以让天元帝将沈家挫骨扬灰。
难怪方云卿说这个情报能震动天下。
李玄拿起密卷，指尖微颤，心神完全被这些庞大的信息吸引。这些，是他不惜一切要得到的东西。
“沈家一旦牵扯出这等皇家秘辛，不仅是沈家覆灭，这足以成为你搅动京城权势的最好利刃。”方云卿冷声道，她重新戴上了黑纱，再次变回那个神秘的云霓阁主，“这是我们的第一桩交易。我予你所有。你未来回报落星阁的利益，将取决于你用这些资料，能达到何种程度。”
李玄拿起一卷，粗略地翻开，迅速掠过。他惊讶地发现，这些情报竟然细致到某个官员几时几刻出入哪个青楼，甚至私底下和谁饮酒作乐。也有谢宏图与曹万福私下见面的地点和大致内容，甚至包括天元帝离宫修道时，私下接触了哪些道士，谈论了何事。
落星阁的情报，恐怖如斯。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方云卿：“你究竟为何帮我至此？”
方云卿静静地站着，只露出一双深不可测的眸子。
“李玄，你可以认为这是交易，也可以认为，这是落星阁对你价值的提前投资。而对我个人而言……”她声音变得低不可闻，带着一丝幽微的情绪，“我曾许下过承诺。那是我……唯一能为你李家做的。”
她的眼神，穿透黑纱，似乎带着一丝悔恨，又似是带着某种期盼。
“好了。”她语气重新恢复清冷，“碧落居后方有一个秘道，可直通扬州城外十里亭。这是你们安全离开的路。记住，从现在开始，你的每一步都将在万千人目光之下。”
“从现在开始，你面对的敌人，再也不是小打小闹。是权势巅峰的宰相、大内总管，还有百年勋贵！”
她不再多言，转身，留下李玄一人在原地。
李玄捧着那些密卷，手指骨节发白。他的脑海里，方云卿那句“白骨绘就的画卷”与“唯一的补偿”，以及她决然的眼神，久久回荡。
曾经深爱的未婚妻，如今是神秘莫测的落星阁阁主。曾经温柔善良的大家闺秀，如今能心硬如铁地进行利益交易。
她没有道歉，没有解释过退婚的痛苦，只说了那是为了方家，为了能做“唯一能为你李家做的”。
是这样吗？
李玄心乱如麻，复杂的情绪如同一团乱麻，在他心中绞拧。
恨她绝情？可她又为自己带来了如此重要的筹码。
想相信她？可她的身份，她的冷漠，她的隐藏，都让这份信任支离破碎。
这其中到底还有多少，不为人知的辛酸与挣扎？
“少爷……”铁牛看李玄的脸色如此苍白，不免担忧。
李玄摇了摇头，猛地合上手中的密卷。他的眼中，复杂的情绪迅速被更深的冰冷与坚定取代。
是她方云卿也好，是云霓阁主也罢。
现在的他，已经不再是那个懵懂的少年李青玄了。
他无法去分辨那些曾经的恩怨情仇，在他眼前只有一件事：复仇！
他握紧密卷，目光再次投向北方的京城。
那绘满了白骨的画卷，他要用血和灰，将其彻底涂抹，然后，重新勾勒！
不管面前的女人，是友是敌，是曾经的情人还是如今的工具。
他都必须利用所有可用的力量，去达成自己的目的。
这一次，他没有被情绪困扰太久。他只是，更加坚定了自己，只信自己、只依自己之力的信念。
带着所有密卷和沉重的心情，李玄在铁牛的护送下，踏上了落星阁提供的秘道，在扬州的初雪中，开始了全新的旅程。
——第二卷第一部分结束——
（下一章，李玄将消化这些庞大情报，制定更精准的行动计划，并着手第一次真正意义上针对“敌人”的打击——以沈家为目标，进行他的第一步复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