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棋子入局

李玄（化名李牧）在观澜阁稳固了自己的地位。他凭借敏锐的商业嗅觉和对账目的精通，很快为德王府带来了一笔不小的额外收入，让德王对其越发信任。有了德王这层关系，他作为观澜阁掌柜，便能合理接触京城各方人士，包括一些锦衣卫和东厂的采办人员。

他没有主动联系秦风。因为他知道，真正的饵，无需急于抛出。沈家案掀起的风波还在持续，陆云涛和方显忠对沈家的抄检行动仍在进行中，每一天都有新的牵连者被投入大牢。

秦风在拍卖会结束后，彻夜难眠。他想不明白那个跛脚商人，为何会说出那几个字。更让他不安的是，那些词汇，恰恰触碰到了他内心深藏的疑问。

三年前，奉命查办李家案。从头到尾，所有证据都像是有人精心设计一般，滴水不漏。他亲自去过京郊枯井，确认了“李玄”的死讯，也曾亲手检查那具被烧焦的、勉强认定是李玄的“尸体”。但那时他就觉得蹊跷，死者的体型，似乎与记忆中的李家公子有些出入，只是那时被“铁证如山”和上级的严厉催促压了下去。

而在扬州查抄沈家时，沈家地底密室那处残损的角落，赫然有一个与李家府邸上几乎一模一样的雕花碎石。当时，陆云涛仅仅命令他搜集“一切证据”，并未深究。但他一个堂堂锦衣卫，却对此耿耿于怀。

秦风，并非愚忠之人。他信奉皇帝，信奉规矩，也信仰正义。但他同样清楚，京城里的“规矩”，很多时候，是掌握权力的巨手所定制的假象。

李家案，在他心中埋下了怀疑的种子，如今“李牧”那几句话，更是将那颗种子，浇灌得萌芽。

他开始暗中调阅李家案的旧档。以“防止有遗漏”的名义，不引起上级注意。那些卷宗堆积如山，表面上毫无破绽。但他一帧帧，一句句地审阅。

“报！”

就在这时，一名锦衣卫千户跑来，面色凝重：“启禀大人，百户沈浪在扬州查获一批运往京城的沈家藏匿财物。但蹊跷的是，其中藏匿着数封早已腐朽的古籍。据说那些古籍上记载了……某些陈年旧事。”

秦风心中一动，扬州！

“把那些东西，都带回来。”他不动声色地下令。

百户沈浪，正是那个在扬州发现李玄埋下“伏笔”的锦衣卫。显然，李玄刻意引导出的痕迹，已经被发现。

他接过那几卷古籍，表面已经发霉，甚至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腐臭。但凭借多年经验，他察觉到其中某些页数似乎有着非自然的腐蚀痕迹。

他悄悄在夜里，点起油灯，独自一人翻阅那些古籍。这些古籍内容皆是一些江湖秘闻、地方志怪，以及一些早被史书摒弃的野史记载。

但他很快，便在那其中一卷看似普通的古籍夹层中，发现了几片薄如蝉翼的绢布。绢布颜色陈旧，用极细小的文字密密麻麻地记载着什么。

“江南李氏与海防图之辨析……弘治七年密会汪公……海路……京城谢氏秘产……德王府某支线……”

绢布上用特殊的墨水写就，一些文字只能在特殊灯光下才能显现。秦风用了锦衣卫的密探之法，以蜡烛反复熏烤，逐字逐句地研读。

读到一半，秦风的手颤抖起来。

绢布上的文字，零散却字字珠玑，串联起来竟勾勒出了一个惊人的真相：

李家在弘治七年，并非通敌，而是奉了某位与皇帝近臣私通的海贸要员的密令，暗中与汪公接洽，欲招安一部分海上力量，并打探王海的动向，以此来清理倭患。

李宏文作为礼部尚书，与海事无关。但他曾经是太学祭酒，与不少人结交。其中一名叫做冯景贤的吏部郎中，才是此事的牵线人。而冯景贤，却是首辅谢宏图门下的一个得力干将，却暗中与司礼监曹万福也有着不清不楚的关系。

这些密信上甚至还有对“谢氏”家族私下贸易的记录，牵涉到其通过某条暗线走私的“文墨书画”藏匿地点。其中，提及了“德王府观澜阁”的名字。

这与他正在查阅的李家旧案卷宗，以及眼下正在进行的沈家案，产生了可怕的联结。

沈家私藏的“锻天录”和皇家秘宝的下落，竟然也曾是李家秘密追踪的目标。而最终，这些证据被“巧合”地转移到了沈家。

秦风深吸一口气。他的冷汗浸湿了内衫。

这绝对不是寻常的巧合。他感觉到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悄然铺开，网中套着网，一层套着一层。

而往中央，正是高高在上的谢宏图、曹万福和柳无双！

“李家……是被诬陷的？”秦风喃喃自语。如果这是真的，那么他亲手审理的，甚至是参与追捕的那桩旧案，就是一场惊天冤案！

他想起那个跛脚的“李牧”在拍卖会上的那几句话：“京郊枯井……李家冤屈。”

枯井，他曾亲临；李家，更是被他盖棺定论的案子。

这一切，都指向那个诡异的“李牧”。他为何能预知这些？他与李家有何关联？

秦风感觉到一种不寒而栗。

他立刻下令，命自己最信任的几名校尉，对“观澜阁”掌柜李牧进行秘密调查。同时，他继续深入研究那几片绢布上的密文。

——观澜阁，李玄，或者说李牧，正在品尝他自己烘焙的清茶。

茶香氤氲，却无法完全遮盖他眼中那层森冷的精光。

“少爷，探子来报，秦风已经在查了。”铁牛低声汇报道。

李玄轻轻放下茶盏，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

“很好。”

这只是开始。秦风这颗棋子，比他预想的，更容易被拨动。因为他有着正直的心，即便被蒙蔽，也能依靠内心的正直来纠正。

这正是他选择秦风作为突破口的原因。他需要的不是一个完全忠诚的傀儡，而是一个能发现真相并被愤怒驱动的正直之人。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张早已绘制好的地图。

那是谢宏图位于京城外的秘密私宅地址，也是他与京中某些富商大贾，甚至是某些“不那么光明”的道士，私下接触的场所。这张地图同样是来自于落星阁的秘密卷宗。

“告诉他们，在秦风对观澜阁掌柜的调查达到某个点时，让他‘不小心’截获一份包裹。”李玄冷静地吩咐道，“包裹里要有一些沈家查抄出来的‘无用之物’，再混杂一些特殊的线香和字画。”

“特殊的线香和字画？”铁牛不解。

“那是谢宏图私下供奉某些教派的‘贡品’。而那些字画中，将掺杂着用特殊油墨绘成的，能够联结他和沈家，以及那些富商往来的证据。”

这是李玄准备好的第二个局。一旦秦风顺着这些线索去查，势必会将矛头指向谢宏图。

李玄相信，只要让秦风深入调查，这些原本互不关联的案件，都会在某一刻被缝合在一起，形成一张足以震惊天下的巨大罪证网。

届时，京城里最稳固的权力核心——谢宏图，将直面来自于锦衣卫内部的锋利刀锋。

棋局，正悄然步入深处。李玄在京城的第一步棋，并非是为了复仇，而是为了搅动局势，露出那些隐藏在最深处的毒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