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埋骨残阳

碎石如瀑，呼啸而下，将忘忧谷的溶洞彻底吞噬。隆隆的巨响回荡在山谷间，惊起栖息的飞鸟。尘土弥漫，模糊了视线，也模糊了生死。

李玄在意识涣散的最后一刻，只感觉到冰冷的巨石裹挟着磅礴的压力，向他碾压而来。耳畔似乎还回荡着铁牛和藤木绝望的呼喊。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紧紧地护住怀中的锻天录和赵牧庭的手记。

疼痛。无尽的疼痛。像被千万只野兽啃噬着他的血肉，又像被万吨重压生生碾碎。呼吸越来越困难，鲜血从嘴角和鼻腔涌出，染红了胸前被撕裂的衣衫。

这就是终点了吗？

历经灭门惨案，苦修忍耐，浴血归来，步步为营，亲手扳倒仇敌，最终却在这不见天日的山谷里，被一座崩溃的巨石活埋？

他的脑海中走马观花般掠过所有人的面容：

父亲那含着无奈与骄傲的眼神，母亲的温柔慈爱，幼妹清灵银铃般的笑声，幼弟玄意的天真懵懂。

还有顾沧海的深沉教诲，铁牛的憨直忠诚。

以及……方云卿那双冷漠又带着一丝深意的眼眸，和她那句“白骨绘就的画卷”。

难道，他李玄也只是这白骨画卷中，一具无名的枯骨？

不甘！滔天的，无以复加的不甘！

他的身体颤抖着，即便是濒临死亡，那种复仇的渴望，仍如同地狱烈火，焚烧着他濒死的意识，不愿熄灭。

他要活下去！为了李家，为了所有的真相，为了给那个高高在上的帝王，最直接的“审判”！

“嘭！”

他的身躯终于无法支撑，重重地跌落，意识坠入更深的黑暗。

然而，死亡并未如约而至。

在最后的瞬间，李玄的身体似乎落入了一个狭小而坚韧的缝隙。他那在百草谷药剂激发下超越极限的爆发力，在濒死时，竟促使他身躯发生了奇异的蜷缩与挣扎。他手中的锻天录和手记，材质也极其特殊，竟与巨石猛烈撞击之下，未曾被完全粉碎。

李玄跌入了一处狭小的岩缝，那岩缝深不见底，似乎在坍塌中被震开，而恰好在李玄的头顶，一块巨石形成了一个勉强的穹顶，为他抵挡了来自头顶的致命重压。

他昏迷过去，呼吸微弱得几不可闻，仿佛被死神遗忘在了这个小小的角落。

溶洞外。

那名太监看着坍塌的溶洞，脸色惨白，大口喘着粗气。他的眼中闪烁着庆幸的光芒。

“陛下！奴才幸不辱命！”他虚弱地喃喃道。

虽然自己身负重伤，但总算彻底解决了李玄这个心腹大患，并将锻天录彻底深埋。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凿开！”他用最后的力气，对着外面赶来的更多皇家暗卫和锦衣卫下令。

陆云涛接到报告后，也带着秦风，十万火急地赶到了忘忧谷。

当他们看到眼前被彻底掩埋的溶洞，以及狼藉一片的搏杀现场，秦风的脸色变得铁青。他认出了几名皇家暗卫的尸体，还有几具被“锻天录”气息侵染的怪物残肢。

“太监韩德？！他不是被调遣去边关了吗？”陆云涛眼神一凛，他看到了那位指挥暗卫的太监的身影，脸上露出诧异。这位太监名为韩德，早年是陛下最亲近的伴读，但在数年前，陛下似乎对其不喜，将其秘密调离京城，明面上是镇守边关，实则打发闲职。他从未想过，此人竟会出现在这里，而且功力如此诡异莫测。

“韩德，你为何会在此处？！这忘忧谷为何坍塌？李玄何在？！”陆云涛厉声喝问。

韩德身形不稳，他脸色苍白地对着陆云涛拱手：“回禀陆大人！忘忧谷地势险要，韩某偶然在此追查一伙擅闯谷地的贼寇，不想触发地底禁制，引致坍塌……那贼寇头目……乃是当年李家余孽，李玄！”

他没有直接承认是自己击杀了李玄，也没有直接说是为了锻天录。他巧妙地将罪责推到了“触发禁制”上，以减轻罪责。

陆云涛看向眼前几乎被活埋的溶洞，脸色越发阴沉。他派人立刻着手开挖，但他知道，这样的坍塌程度，李玄生还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秦风更是浑身冰冷，他知道李玄是去寻“锻天录”的，难道……真要葬身于此？

然而，当所有人都认为李玄必死无疑时。

远处，传来几声若隐若现的鹰唳。那是落星阁传讯鹰发出的信号。

不久后，藤木和其余几名落星阁暗部的成员，艰难地从另一条秘密通道撤离出来，与负责接应的漕帮精锐汇合。他们一个个遍体鳞伤，满脸悲痛。

“公子……少爷他……”藤木泣不成声，语气中充满了绝望和不甘，“少爷他……他被困在溶洞深处，出不来了！”

这个消息让在场的所有落星阁成员都陷入了悲痛。他们最优秀的阁主，亲手选定的，被寄予厚望的棋子，难道就这样葬身于此？！

然而，没人注意到。在夜色的掩护下，一道带着伤痕的瘦削身影，却在极远处的山峦中，静静地望着这边，他身边同样跟着几名狼狈的漕帮弟兄，脸上皆是泪痕。

那个身影正是——李玄！

（注：此处设定为李玄利用了他最后的药剂，在坍塌前一刻激发了他所有力量，以极小概率冲出了最危险的核心区，但仍被活埋在外围。他所丢给太监的那一瞥眼神，正是想误导太监，让他以为李玄已经和他手中的“锻天录”一起，被完全掩埋。而溶洞中，也正是提前准备好了“第二现场”，用来欺骗所有人的认知。他活了下来，却要彻底地“消失”一阵子，让天下都认为他已死去。）

三日后。

京城传出消息：逃犯李玄，在追捕过程中，葬身忘忧谷溶洞。溶洞坍塌，李玄被活埋。锦衣卫查实其生性狡猾，最终引爆地底机关自焚。

这个官方消息，让天元帝感到前所未有的解脱。心头之刺，终于被拔除。他开始全力清除谢宏图和柳无双的残余势力。

但民间却传闻不一，许多人开始相信那日的“清流广场”，是李家冤魂不散，引天地震动。对李玄的评价，从“叛国余孽”变成了“忠魂义士”，这让天元帝极为不快。

陆云涛也在京城向天元帝详细禀报了忘忧谷的清查结果：除了大量石块外，只挖出了少许散碎的兵器残片，并未找到任何锻天录的线索。韩德也声称溶洞是在搏斗中意外坍塌，锻天录已彻底被压碎，或流失在山谷地底暗河之中。

这结果，让天元帝喜忧参半。喜的是李玄和锻天录皆已消失，忧的是锻天录依旧下落不明。但他最终选择相信，只要李玄这个隐患消除，一切便可高枕无忧。

京城，似乎在逐渐恢复平静。

然而，在远方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

李玄从瓦砾和泥泞中被营救出来。他的身上伤痕累累，肋骨再次断裂，左臂骨折。脸颊和身上有多处严重的擦伤，面目狼藉。那颗药剂也给他带来了巨大的反噬，让他连日陷入高烧和昏迷。

他没有再依靠落星阁的人，只有铁牛和其他几名从死战中逃出来的漕帮精锐护卫着他。这是他提前埋下的一步棋——在决战前，他就准备好了两条撤退路线，一条给落星阁的人，另一条最隐蔽的，留给他和铁牛。

他将身上的锻天录和赵牧庭手记藏在特殊包裹里，早已包裹好。

他要所有人都认为他死了，要他的仇敌彻底放松警惕。

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四周是漆黑的石洞。疼痛无处不在。

他费力地摸了摸脸颊，那里被石块划开了一条极深的伤痕，狰狞可怖。他不再有昔日的清秀面容。

他将锻天录紧紧抱在怀中。

真正的蛰伏，从此刻开始。

他将带着这满身的伤痕，带着他所有的仇恨和真相，以一个新的，完全不为人知的面貌，再次蛰伏。

他要等待时机。

等到所有人都遗忘李玄之时，等到他能够一击必杀之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