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渔家夜客
那片微弱的灯火,出自一个破败的茅草屋。茅屋依水而建,外面拴着几条简陋的渔船,显得极其荒凉。这地方地处偏僻,人迹罕至,正是官府巡逻力量薄弱之地。
李玄强撑着意识,一步步走到茅屋门前,终于体力不支,再也支撑不住,重重地倒在屋门前,意识陷入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他感觉到脸上有一种潮湿的冰凉。
他猛地睁开眼睛,看到一张沧桑却善良的脸。那是一位老渔夫,皱纹如同沟壑,布满了他的面庞。他的手里端着一个粗瓷碗,碗里是一些不知名的药汁。
“孩子,你醒了?”老渔夫的声音粗哑而低沉。
李玄挣扎着想坐起身,却被老渔夫按住。
“莫动,你身上伤了筋骨,老汉已经帮你简单处理过。先喝了药。”
他颤抖着手,将药汁送到李玄嘴边。
药汁极苦,却带着一股沁人心脾的清凉,下肚后,腹中也逐渐暖和起来。
李玄喉咙干涩,嘶哑地挤出几个字:“多谢……老丈……”
“谢什么。这地方野兽毒蛇多,夜里倒在外面怕是活不成了。”老渔夫看着他,眼神中透着怜悯,但他似乎也看出了什么,“看你这衣着,是京城贵人吧?怎么会落得如此境地?”
李玄沉默了,眼底只剩下漆黑的寒意。
老渔夫也不再追问,只是默默地给他喂着水,又递过来一个窝窝头。
饥饿如潮水般涌来,他大口大口地啃着,像个饿死鬼一般,从未觉得自己竟然会对这粗糙的食物如此贪婪。
“您可知道……前几日京城,李家之事?”李玄在短暂的休养后,沙哑地开口问道。他想知道,外界如何评价这一切。
老渔夫叹了口气,眼中闪过一丝浑浊的光。“知道。老汉那日在城外卖鱼,听那些人说得凶呢。说是……说是李尚书勾结倭寇,家被抄了,都杀了头,那叫一个惨哪。”
他的话,仿佛冰锥般刺入李玄心窝。果然,所有的口径都一样。通倭叛国!
“老丈可相信?”李玄紧紧盯着老渔夫,声音透着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期望。
老渔夫默然,没有立即回答,只是默默地清理着手上的鱼线。
良久,他才低声道:“老汉一个打渔的,哪懂得京城里的那些大道理。只是……那李尚书,他做官时候,也曾替我们渔民上奏过几次,免了那渔业苛捐。不像有些人,嘴上一套,背后却是另外一套。那李尚书看着,不像是那种通敌之人。”
李玄的心脏猛地一颤。
一句话,如黑暗中亮起的烛火。在这无尽的污蔑与嘲讽中,终于,还有人保留了一丝良善和分辨是非的能力。
这是多么微弱的光,但对他来说,却比任何灵丹妙药都有效。
“小哥……你别多想了,你大伤初愈,还是要保重身体。”老渔夫递过一个破旧的衣物袋,“这些是老汉的旧衣裳,你……还是换下来吧。免得引人耳目。”
李玄低头看向自己,那身破败的、沾满血污和泥浆的华服,曾经是身份的象征,如今却是死亡的印记。
他颤抖着手,慢慢解开自己的衣衫。撕裂的布料下,伤痕累累,他这才意识到,自己不仅身体内部重创,连带皮肤,也是擦伤割伤无数。
他看到了自己白皙的肌肤上,那些触目惊心的乌青、划痕、甚至深可见骨的擦伤。他那双拿笔画画、弹琴写字的修长手指,指甲全部崩裂,渗着血迹。
他麻木地换上粗布衣衫。曾经的贵公子,一夕之间,沦为草芥。
身体的痛楚,此刻与心里的仇恨纠缠在一起。
老渔夫起身,给他收拾残破的衣物,正要拿出去丢弃。
“等等!”李玄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老渔夫诧异地停下。
李玄伸手,从脏污的衣袖深处,摸出一个雕刻着精致花纹的白玉小香囊。
“老丈,这是……”他想递给老渔夫作为酬谢。
老渔夫却摆了摆手:“贵人赠人定情之物,老汉不可收。此乃祸源。莫提。你还是好好养伤,往后去何处,好好打算。你这模样,若是让人发现了,定要吃亏。”
那香囊,是他和方云卿定情之物。此刻在手中,只有冰凉的嘲讽。他猛地用力一捏,将那香囊死死攥住,白玉香囊应声而裂。
碎片扎入手心,一丝血迹渗出。
他看着血与碎玉,面无表情,心中的某处,仿佛彻底硬化。
与旧日的羁绊,彻底斩断。
此夜过后,世间再无李青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