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枯井重生
李青玄是被拖到一辆囚车上的。腥臭腐朽的味道,四面八方涌来,刺鼻得让他想呕吐。囚车上塞满了和他一样被扒去华服、浑身脏污血迹的男丁,不过他们大多年长,或者早没了生息。他感觉到自己身下躺着的是一具冰冷的尸体,而旁边的人则颤抖着。
不知过了多久,他被强行押往刑场,那是京城斩首之地。
他双目无神,只觉得周身冷意侵骨,如同坠入万丈深渊。
周围的人山人海,沸腾的人声震耳欲聋。
“李贼!国贼!”
“通倭狗贼!株连九族!”
“严惩国贼!”
李青玄恍惚听到了这样的叫骂声。甚至有污秽的鸡蛋、菜叶和石块,不要钱似地往囚车上砸。那些他曾经倾慕他的学识,受过李家恩惠的读书人,也挤在人群里,愤怒地挥舞着拳头,声嘶力竭地喊着。
昔日的未婚妻方云卿,方家小姐,此刻正在远处。她的脸颊苍白,眼中闪过一丝惊恐,却迅速被决绝所取代。她转过身,没再看一眼。
他知道,她的方家会因此逃过一劫。这就是京城的现实,自保为上,切割彻底。
行刑官念着他的名字,声音模糊。他感觉到绳索死死捆着自己的手脚,粗糙的木棍插入他的膝盖窝,让他无法跪立。他被粗暴地推倒在地面,血迹斑驳的铡刀在阳光下泛着森冷的光。
“时辰已到!行刑!”
那高喊声响彻云霄。
无数把大刀落下。他感觉到腥风卷起。
“唔——”
喉咙被解开,他终于能发出一声呜咽,但那只是破了音的抽泣。他试图将头转向身侧,想再看一眼那个曾经给予他无尽爱意的父亲。
他看见了一个他从未想过会发生的事。
他父亲的头颅被斩下,在人群的欢呼中,滚落在一旁。那双充满清正和智慧的眼睛,此时此刻,睁得大大的,里面只剩一片空洞的死寂。
“父……父亲!”李青玄嘶哑地喊着,喉咙仿佛被撕裂。他剧烈地挣扎起来,不顾被刀背狠狠砸在背上,他试图向那个冰冷的头颅爬去。
然而,一只巨大的手粗暴地抓起他的头发,将他重新拉向刑场中心。
“下一个!李青玄!弘治十三年科举举人!通敌之贼子,按律,亦当处死!”
行刑官念到了他的名字。他仿佛能感受到铡刀的冰冷刀刃,即将触碰他的脖颈。
生死一线!
就在刀刃挥落的前一刻,突然,一支黑羽箭破空而来,正中行刑官的眉心。行刑官惨叫一声,应声倒地,溅起一片混乱!
“有人劫法场!”
“保护法场!”
周围顿时一片大乱。士兵、锦衣卫迅速包围过来。
但箭羽绝不止一支,它们如蝗虫般飞来,精准射向控制囚犯的卫兵和官员。
“砰!”
囚车的一面车壁被猛地踢碎。一道魁梧的身影如鬼魅般闪过。他穿着暗色的衣袍,身形矫健。
是顾沧海!
李青玄一眼便认出。虽然他形容消瘦,甚至有些狼狈,但那眉眼间依旧透着熟悉的儒家气韵,只是更多了一分风尘和杀伐气。
顾沧海冲入人群,几名锦衣卫试图阻拦,他只是掌风一震,便将其震飞。
“少爷!走!”顾沧海一把抓住李青玄,将他像个孩子一样提了起来。
他将李青玄身边的尸体踢开,从地上抓起一柄掉落的长刀,横扫出去,为李青玄开出一条血路。
混乱中,刀光剑影。李青玄被顾沧海挟持着,穿梭于人海和刀锋之间。他的身体依旧虚弱,精神崩溃,却在那混乱中,闻到了一股血腥的甘甜。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周围人声逐渐远去,顾沧海将他拉入了一条狭窄的小巷。
“跟我走!我们去西山!”顾沧海语速极快。
他拉着李青玄没命地奔跑。李青玄的膝盖撞到碎石,剧痛传来,他双腿发软,几乎要倒下。
“少爷!”顾沧海发现他的情况不对劲,强行背起他。
背上的伤口隐隐作痛,但比起心理的剧痛,根本不值一提。
耳边只有顾沧海沉重的喘息,和两人跌跌撞撞的脚步声。
不知跑了多久,直至意识模糊。李青玄在顾沧海的背上,只觉得天旋地转。
身后,却隐隐传来更多马蹄声和吆喝。
“抓刺客!”
“就在前面!追!”
“他们追来了!”顾沧海喘息着,将李青玄小心地放下,眼前是一片荒草丛生的小树林,中间隐隐约约有一口废弃的枯井。
“少爷,跳下去!他们不敢跳!”
“枯井?”李青玄勉力看向那口黑黝黝的深井,一眼望不到底,一股阴森寒气扑面而来。
“没错!底下有一条废弃的暗道,直通山外,是我早年布置的!”顾沧海急道,他身上带着伤,脸色苍白。
他猛地将李青玄抱起,欲把他投入枯井。
然而,一支带着倒钩的箭矢,倏然从侧面飞来,精准地钉入顾沧海的左肩!
“呃!”顾沧海一声闷哼,动作顿时僵硬。
锦衣卫追上了。数十支火把亮起,将小树林照得亮如白昼。
“哪里走!李玄!你今日插翅难逃!”领头的锦衣卫指挥使厉声喝道,他看清楚了顾沧海和李青玄的容貌。
“想不到昔日儒侠顾沧海,竟甘为朝廷钦犯卖命!束手就擒,饶你不死!”
顾沧海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他将李青玄的身体紧紧搂在怀里,猛地转了个圈,躲过袭来的几把飞刀。他深知此战难逃,不能把少爷的希望断绝在这里。
“噗嗤!”
顾沧海一掌劈在李玄后颈,李玄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在他意识消散的最后刹那,他仿佛听到顾沧海对着他耳边说了一句:“少爷……活下去……”
然后,他只感觉到一股巨大的推力,身体失重,直直地坠入无边的黑暗中。
坠落,仿佛持续了永恒。枯井深邃,幽不见底,带着寒冷的风声,卷走他所有的意识。
当他的身体接触到坚硬冰冷而潮湿的地面时,那种剧痛并没有让他立刻清醒,反而如同敲开他最后一扇枷锁的巨锤。
他没有立即死去,但身上不知道断了多少根骨头,脑中却无比清醒。
耳边传来地面上顾沧海与锦衣卫缠斗的模糊声音,以及火光在头顶跳动。
顾沧海……
他的身体,在绝望的寒冷中蜷缩起来。
痛,深入骨髓的痛。
不甘,撕心裂肺的不甘。
眼前,再度浮现出父亲温和的笑容,母亲慈爱的眼神,清灵天真的笑声……
然后,画面一转,是满府的血污,是族人头颅的滚落,是刑场上无情的人声鼎沸。
痛,他已经忘记了身上骨头的裂痕,所有的感官只聚焦在内心的剧痛和那一刹那,刀光从父亲头顶落下,带着喷溅血雾的画面。
恨!
从未有过的极致仇恨,将他此刻支离破碎的身心,重新拼凑起来。
李玄。从这一刻起,再无李青玄。
活下去!
活下去!
活下去!
他要活下去,不是为了风光无限,不是为了高居庙堂。
只为了,让那些撕裂他家园,毁灭他亲人,抹杀他存在的人,付出十倍、百倍的代价。
活下去,为了复仇!
他在那枯井冰冷的底部,一动不动地趴伏着,任由痛楚如同最恶毒的诅咒,铭刻在他灵魂的最深处。黑暗吞噬了他,而仇恨,点燃了微弱的火苗。
在那些锦衣卫判定他已然坠井而死,追逐顾沧海而去的喧嚣平息后,那一口废弃的枯井,只剩下风过时,偶尔传来的细碎声音。
那是复仇者,于绝境中诞生的,一声低微却坚不可摧的喘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