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残夜闻鬼哭
楔子:锦绣故梦(弘治十三年,早春)
京城,宣武门外,李府。
那是一幅极尽妍丽的画卷。晨曦微露,透过雕花窗格,斑驳的光影泻落在李青玄的书案上。空气中弥漫着清新的墨香和淡淡的海棠花味。他提笔,一幅《早春赴柳苑图》已初具雏形。墨色浓淡相宜,柳枝柔曼,小桥流水,人物点缀其中,皆栩栩如生,笔意之间透着一股蓬勃的少年意气。
十六岁的李青玄,李家嫡子,京城里人人称羡的少年郎。父亲李宏文,内阁六部之首礼部尚书,温润如玉,却深具清流风骨。祖上四代进士,自高祖起便立下“清正为官,诗书传家”的家训。母亲陈氏,出自书香门第,温柔贤淑,素有“江南第一才女”之称。李家不仅仅是显赫的清贵世家,更是江南数一数二的富户,拥有良田万亩,商船出海,往来不绝。但凡涉及军需、漕运、赈灾,李家总是不吝钱财,声名在外。
府里今日更是喜气盈门。春闱放榜在即,京城上下皆传,李青玄年少成名,文采风流,这次科举,状元之位已是十拿九稳。府外的花厅里,已摆下百寿宴,预备为老太君贺寿。未婚妻方云卿,方家千金,闺阁之中亦是才女,冰雪聪明,与他青梅竹马。他想,等自己金榜题名,迎娶云卿,他日入仕为官,秉持父辈之志,效仿古之圣贤,或修齐治平,或经世济民,定不负这大明江山与百年李氏风华。
廊外传来幼妹李清灵咯咯的笑声,那是她追逐着家中那只胖橘猫在院中嬉闹。小厮福海在窗外探头,小声道:“少爷,方家小姐来了,说想先见见您。”
李青玄放下笔,嘴角勾起温和的笑意:“备茶,我在偏厅等她。”他轻捋衣袖,抬眼望向窗外那片湛蓝如洗的天空。
那是大明最好的时候,或者说,是他最好的时候。繁花似锦,烈火烹油。
一派锦绣,如画江山,映着一个天真少年的美好憧憬。
他如何能想到,这盛世之下,藏着多少噬骨的毒虫,即将把这画卷,生生撕裂。
第一章:天光碎裂
弘治十三年,秋深
李青玄从沉睡中惊醒,耳畔传来并非清灵银铃般的笑声,而是凄厉的、带着死亡阴影的惨叫。他猛地睁开眼,漆黑的房间里只有窗纸透出的一线微光,却显得极其森然。
“怎么回事?!”
他一把推开身边被褥,跃下床榻。福海,他那忠心的小厮,不知何时已趴在他床前,颤抖着身子,牙齿咯咯作响。
“少、少爷……外头……外头有声音……”
李青玄心中骤然生出一股不安。李府,这固若金汤,有京畿卫日夜巡逻之地,怎么会有这等怪异之声?
他快步走向窗前,手指在窗纸上沾了点唾沫,捅开一个湿漉漉的小洞。
借着微弱的光,他看见庭院里,人影绰绰。那不是家仆,而是……披着玄色飞鱼服,腰悬绣春刀的锦衣卫!
他瞳孔骤然收缩,一颗心直坠冰窖。
锦衣卫,直隶皇帝,只奉密旨行事。他们的出现,从无好事。
他转身,厉声问福海:“何时来的?”
福海声音带着哭腔:“三更天,大人他们……大人被抓了,夫人被……小的、小的也是拼了命才躲起来的,本想、想带少爷跑的……”
跑?往哪跑?李青玄脑中轰鸣。
他不再犹豫,迅速从床头抽出那把从未离身的青铜短剑,这是祖传之物,象征着李氏男儿的风骨。又从枕下取出几张私藏的银票,塞入福海怀中:“速去!从后院假山密道走,去找二叔!带清灵和玄意他们出去!”
他想到清灵,只有八岁的小妹妹,和才四岁的幼弟玄意。他甚至还没来得及享受科举金榜题名后的荣光,还没有和方云卿商量好未来。
“少爷您呢?”福海呆呆地问。
“我留下!”李青玄猛地拉开门,却看见屋外,已被锦衣卫死死堵住!
“拿下了!!”领头的锦衣卫指挥使是生面孔,他脸上带着嗜血的冷笑,挥了挥手,“男丁一个不留!家眷发落!”
他甚至没来得及说出“住手”,便被一群凶神恶煞的锦衣卫冲进来,按倒在地。福海吓得浑身哆嗦,还没来得及动弹,就被一刀砍在后颈。鲜血喷溅,沾湿了李青玄的衣衫。
“福海!”他目眦欲裂,嘶吼着,却被死死压住。
混乱、喊叫、哭嚎、刀剑出鞘、撞击……整个李府在这一夜,变成了人间炼狱。往日雅致的廊桥,精致的园林,都被铁蹄踏碎,染上血色。他看到往日温和的仆妇们被撕扯着头发拖出去,昔日熟悉的家丁倒在血泊中。
“放开我!”他奋力挣扎,双目赤红。一名锦衣卫小旗官冷哼一声,一拳打在他腹部,痛得他蜷缩在地。
他被拖出门外,庭院里,无数火把熊熊燃烧,照亮了这一幕地狱景象。
父亲李宏文,一身官袍被扯得凌乱,却依然努力挺直腰板,眼神坚定,他身边是他的兄长,李玄的大伯。他们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不屈。母亲陈氏被数人控制着,她双眼含泪,死死盯着自己,那眼神中有痛惜,有绝望,更有浓烈到化不开的担忧。幼妹清灵和幼弟玄意则被堵着嘴巴,被拖到她身边,玄意还在懵懂地揉着眼睛,清灵则已哭得梨花带雨,无声挣扎。
“逆贼李宏文,通倭谋反,叛国大逆!罪无可赦!”
领头的锦衣卫高声宣读罪状。
通倭?叛国?李青玄如遭雷击。父亲一心为国,刚正不阿,怎会……这罪名如此荒谬!
他想喊,想辩驳,但口被布条死死堵住,甚至来不及发出呜咽。
李宏文平静地扫了一眼现场,最后目光落在儿子身上,眼神中,只有一丝未泯的温柔。他冲李青玄轻轻摇了摇头,似是在说:别争。
随即,他扬声道:“冤枉!吾李氏清白,世代忠烈,何罪之有?!昏君误国!佞臣乱政!青天在上,自有公论!”
他的声音,响彻漆黑的夜空,带着绝望,却也带着一股誓死不屈的决绝。
然而回应他的,只是刀刃出鞘的森冷。
“动手!”
冰冷的声音响起。
李青玄亲眼看见,那雪亮的刀锋,映着火光,带着无情,落下……
不是父亲。是父亲身旁的李家男丁。
接着,第二道、第三道……血花飞溅。
那是他的叔伯、他的堂兄、他的表兄……他们甚至都没能说出一句遗言。
李青玄心底发出了无声的咆哮。
耳膜嗡鸣,脑海一片空白。眼前只有血红一片。
母亲发出凄厉的哭声,声嘶力竭。幼妹清灵也哭得昏了过去。
最后,刀刃对着了父亲。
“李宏文,你可认罪?”锦衣卫指挥使面无表情地问。
“我何罪之有?!这朗朗乾坤,天日昭昭!”李宏文怒斥。
“死不足惜!”
刀光一闪。
李青玄的双目圆睁,他仿佛看到,那明亮的、支撑了他半生的大明天空,骤然间,碎裂成无数片,然后一片片落下,扎进他的心头。
他感觉到一股腥咸的热液体溅落在脸上。
他的身体不再挣扎,甚至都感受不到痛楚,只剩下刻骨铭心的麻木。
世界被凝固在这一刻,唯有那无声的嘶吼,永恒地在脑海中回荡:
血。仇。恨。
